本帖最后由 那马 于 2021-2-27 15:02 编辑
第一张 U形公路的蓝调
2020年7月,我决定按自己的意愿做一次旅行。我独自开车,穿过四个省,来到中国西部,计划从青海开始,过新疆,入西藏,在人烟稀少之处拍摄星空。重点是在五大无人区追星:大海道(新疆)、罗布泊(新疆)、阿尔金(新疆)、羌塘(西藏)和可可西里(青海)。追星是我作为一名资深驴友和摄影发烧友最大的兴趣所在。在无人区追星,天空没有光害,地景奇绝壮丽,能拍到精美大片,更是少数有勇气者的专利独享。我要去干这只有少数人才能干的事情。
天催人老,转眼我过50岁了,鬓发已染白霜。孩子上班不用负担了,自己有一笔小小的储蓄,工作也不用满头大汗地拼搏。人过50,对自己、对世界的看法就会发生微妙的变化。过去自命不凡,现在明白自己是个如假包换的平常人;过去看问题激进,现在变得平和而包容;过去常常挂在嘴边的“拼搏”二字,现在改为“坚持”;过去仰慕的大人物现在不屑一顾了,而过去从不多加关注的普通人现在却想与之结交。对亲人越来越关心体贴了,对自己也不再往死里相逼。
总之,我想做一件让自己愉快而不用考虑有没有回报的事,鼓起勇气争取到了可以从从容容慢慢行摄的假期,用三天时间从华东腹地开到西宁。按照预定计划,一路向西,开启一段蓄谋已久的远足。
前方等待着我的是什么——拍到大片、中片还是小片,遇到哪些人,发生哪些事;照相机会不会被盗或摔坏、车辆会不会刮擦或追尾;无人区会不会遭致危险,呼叫救援会不会花掉我一大笔存款……等等,我一概无法预测。我所能做的,只是按照自己的设想,踏踏实实一个点一个点地拍摄。有耐心,不急躁,只求尽力,不求完美,充分享受追星的过程。毕竟,过了“知天命”的岁数,早已经明白“过程”对于人生的实际意义,“效果”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典型的西北荒漠,除了路边的电线杆,几乎见不到人工痕迹。
过了青海湖之后,大地之上的居民就变少了。司空见惯的人间烟火慢慢被天尽头般的荒凉所替代。每每开车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都不见一个村镇。除了车轮下的沥青路,唯一的人工痕迹是与道路并行的一排简易电线杆。及至越过德令哈,典型的西北苍凉大地——除了那种被称为骆驼刺的青灰色小灌木再也没有其它植物的赭红色戈壁就不管不顾地扑进了来着的眼底。这就是海子诗中所描述的“两手空空握不住一颗泪滴”的瀚海戈壁。好一派西国风光。
追星第一站,是位于德令哈以西200公里、位于315国道中段的U形公路。
为避开通勤高峰,早上天不亮我就开出了西宁城。中间休息几次,喝水,抽烟,上厕所。下午4点多到达315国道755公里里程碑处的U形公路。
所谓U形公路,就是从坡顶延伸到深深的谷底,再爬到高高的对面坡顶的一段公路。从某个角度看,公路仿佛直直地伸到天上去,堪称天路。今年这里大热,朋友圈经常能见到有人炫“到此一游”的照片。
我在坡顶停车熄火,开了车门下来,点一支烟倚车慢慢抽。西部的太阳落得迟,这会儿才西斜一点点。天气不好,掠过荒漠的强风将沙尘吹到空中,影响了空气透度。太阳像被大光圈虚化的向日葵,光线有气无力。
这自然不是拍摄星空的理想天气。无遮无拦的信风肆虐荒野,风沙迷眼。视宁度差,大气有湍流,PM2.5至少在120以上。在西北荒漠地带,有风的日子代表尘沙弥漫,星空摄影师望之兴叹。
不过,即便天气糟糕,这里依然聚集着许多将车泊在路边、摆poss照相的自驾客。“既然来了,好不好总要留下来过的证据嘛。”我猜他们这样想。在我眼前,有3个20岁左右的姑娘在拍合影照。她们均身穿吊带长裙,裸露着白皙健康、气血充盈的肩膀,夸张地扭着翘臀,嘻嘻哈哈露出白牙,仿佛示威般地宣告“年轻就是这么傲娇”。执机的是一位白白净净的矮个子男孩,弟弟模样。在她们后边,一位30多岁的红裙女双腿交叠站在路中间的隔离线上,手扶时尚的遮阳帽,让丈夫模样的男子拍照。男子蹲在地上,为使镜头低一点,屁股撅上了天。再远一点,一个壮实的中年汉子居然拿下车里的三角形警示牌搁在路中间,阻拦车辆通过,让全家人合影。家人是两对夫妻、两个孩子和一个7、80岁的老太太。路上密密麻麻都是游客,女性红裙子居多。

游客在U形公路上拍照,有的占据着路中心。
在U形公路拍摄星空,这是我攻略中计划好的。我甚至在脑中构想了这样的画面——漫天的星光,隐约可见的银河;银河尽头,U型公路的一端从画面左上方呈弧线缓缓落下,触底后反弹到画面右侧中部;初升的月亮给周边的沙丘投下斜斜的影子,公路在冷光下闪着淬火后的幽蓝……。为了拍到这样的画面,我必须在此处扎营,等待一个晴朗之夜。
好就好在,我不赶时间。而且我带着露营装备,想露营就能露营。后备箱还有炉具、桌椅、食品和水,甚至还有白酒红酒雪莉酒,生存没有问题。我有等待的条件。
观察了一会儿,我压着U形公路开车梭巡两个来回,看看最佳机位在哪里,露营在哪里合适。我发现,在U形公路的另一端、757公里里程碑处,公路边是高高的崖坎,车子能从前边掉头开上去。崖坎上有一条简装土路,与国道并行,看起来已经废弃,但足够平坦。我决定在这里扎营。
我开车翻上崖坎,上了那条土路。落下车窗玻璃,将手伸到空中试了试风向。西风,地面的沙尘往东飘去。我将车子南北停驻,搬下装备,在车的东侧支上帐篷。帐篷和车子中间留了1.5米的空隙(预备晚上在这空隙里做饭)。随后,不顾公路上嘈杂的人声,钻进帐篷睡了一觉。
美国心理学家亚拉伯罕·马斯洛将人类的基本需求分为五个层次。第一层次是生理需求,吃饱,穿暖,性满足。第二层次是安全需求,即安全感。第三层次是社交需求,爱、归属感等。第四层次是尊重需求,就是“想被人看得起。”第五层次是自我价值实现需求,就是“挖掘了潜力,做出了成就,无悔人生”。我大部分赞同他的观点,但也觉得他有所疏漏——为什么漏掉了人的审美需求?这一需求同其它需求不是同类,无法合并。在我看来,审美需求应该放在第四层次之上,成为第五层次,“自我价值的实现”应该是第六层次。以我的人生经验,人活到一定程度,生活稳定了,事业定型了,审美需求就会凸显。我不知别人怎样,说我自己:审美几乎成为津津有味地度过余生的最大动力(不是唯一动力)。也许各人并不相同,但我对于审美(具体而言就是拍摄美丽星空)的追求十分炽烈。因此之故,才会千万里追寻,吃苦历难,乐此不彼。
当然,我不是星空摄影领域的大佬,只是喜欢而已。我没有参加过星空方面的摄影比赛,也没获过什么奖,是货真价实的“非著名星空摄影师”。这话说出来也许让人不好意思——到处投稿参加比赛的人还停留在马斯洛的第四层次,我可能已经超越了这一阶段。为喜欢而拍摄,动机单纯,快乐更多。
试想——在浩渺的星空之下,无边暗夜里,一个人不受打扰地聚焦星空,设置参数、揿下快门后就坐在那里吸烟、喝茶、等待,愿意想些什么就想些什么,愿意想多久就想多久,思想如天马行空一般自由……这片星空唯你独尊,这片大地以你为本,银河向你暗送秋波,星星和你眉目传情,尘世间的一切烦恼都远远遁去,相机里是震撼人心的水波星河……这不是美到极致、浪漫到极致的时刻吗?不管别人怎么想,我极其喜欢这样的时刻,如“成瘾性”一般追寻着这样的时刻。我沉迷于星空摄影,无法自拔。
如此这般,我才从华东腹地驱车2500公里来到这里,一个人,不以为苦。像恋爱时追寻心仪的姑娘一样兴奋莫名。
我睡了1个多小时。大约傍晚7点,我被热醒了。太阳所在的位置,厚厚的云层开了一条缝,阳光直射下来,帐篷里温度瞬间升高,变成桑拿房。无遮无拦的荒漠,给一点阳光就热情如火。我穿上外衣爬出帐篷。
U形公路上,仍然有游客在拍照,大约30来个。风似乎大了一点,后背感觉到一只有劲的手在推,帐篷的一侧被吹得凹进去。目力所见,除了柏油公路,就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沙化荒原,偶有一些沙丘和雅丹,静默地伏在那里,如哲学般思考的老人。我的车和帐篷孤伶伶地安在天地之间,像一个孤独而倔强的存在。

在崖坎上露营
打开“晴天钟”APP查看,今天日落时间是9点01分,9点19到10点52分是蓝调时间。在这之后才是黑夜。此刻离日落还有2个小时。这2个小时如何打发?我决定炒菜烧饭,先填饱肚子再说。
三下五除二支上小桌板和折叠椅,支在车子打开的两扇门之间,挡风。先用小高压锅煮饭。尽管有车门和防风罩挡着,炉上火苗依然被吹得颤动不止、呼呼作响。热力大量流失。饶这么着,一罐丁烷气估计烧不开一锅水。这风真是讨厌。没别的办法,我熄了炉火,将蔬菜洗了,用餐刀切好,掳到行军盘里,盖上盖子防沙。这样就能坐在那里用身体挡风,不用起身干这干那。坐那我还撑了一把雨伞,用脖子夹着伞柄,腾出手来炒菜。不久饭菜齐备,菜是一个蒜黄鸡蛋,一个青椒茄子。另烧了一个紫菜汤。随后坐那慢慢享用。
这期间,有两个中年男人将车开到崖坎上解手,完事后其中一个高个子一边系裤子一边朝我喊:
“露营吗,兄弟?”
“嗯呐。”
“一个人?”
“一个人。”
“不害怕?这荒天野地的。”
“不怕。”我笑笑,微微摇了摇头。
“牛。”他赞叹性地点了几下头,随后又轻轻摇了摇头,仿佛不敢相信的样子。给了一个笑脸,开车走了。
怕不怕呢?确实不怕。胆大是我的资质。两年前,我曾在川西骑一辆破摩托流浪了187天,其中有17天是一个人在荒山野岭扎营,练就了独自应对野外黑夜的胆量。我的经验是,越没人,越安全。人才是世间最可怕的魔鬼。
磨磨蹭蹭中,天黑了下来。能见度随着时间之轴的移动一级级下降刻度。天一黑,寒气就像电影《英雄儿女》中的鬼子兵一样悄悄爬了上来。我加了一件抓绒衣,洗了碗筷,点一支烟,坐那慢慢吸。没了光线,游客就散了,隐约传到坡上的人声这会儿不知去了哪里。过路的卡车却比白天多了。载重百吨的大卡车带着雪亮的灯光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大地为之微微颤抖,不久平静如初。这片荒漠,现在属于我一个人的了。
风势依然强劲。云厚,本该登场的星星没有如约而至。东南方向的天边,有一点绿色的辐射光,形状就像狭长的丹凤眼,紧贴着地平线。喻示着几十公里外有一个村镇,人们在那里进行日常性的生活。我缩起脖子,慢慢抽香烟,慢慢喝热水,将心绪放空。也不是有意放空自己,是不知不觉放空了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下。
我是幸福的人。陡然间我意识到这一点。
我不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人中龙凤,可我是个幸福的人。真的。意识到这一点时,我身上骤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麻酥酥的。因为我无意识地踏入了有的人追求了一生的境界。为此有类似暴殄天物、受宠若惊的情绪反应。想想看,一个人,他不受世俗生活所累,基本脱离了人间烟火,虽然不算富裕,可也没有金钱上的后顾之忧,有能力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拍星空),并且激情投入。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幸福的吗?如果不是,那什么才是幸福的呢?
我很赞同毛姆的那句名言:(大意是)一个人最大的幸福不在于他(她)多么光芒万丈,而在于他(她)是否过上了自己喜欢的生活。诚如斯言,光芒万丈只是成就,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才叫幸福。
想到这里,我有一丝欣慰,又有一点诚惶诚恐。这样的日子,我可得珍惜。小心翼翼地维护,不要让它失去续航能力。
闲话休提。我在无人区空旷的天地间静默地独自坐着,等待天气好转。但天气无有好转迹象。黑夜如铁桶一般紧紧围裹着我,给我无形的压力。不过,我不恓惶,也不害怕。毋宁说,稍稍还有点骄傲。荒山野岭无人处独自露营这种无厘头的事,只有少数人能干,我就是那少数人之一。我生来不喜跟人争抢,一遇到竞争就想逃跑。荒野是我最后的避难地,也是我的伊甸园。这一点我心知肚明。我在荒野的黑暗中放任自己的思想天马行空,享受狂欢般的快感。这里没有人透过眼神分析你的意识流。想些淫荡的事也行,生出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也可,只要别说别做,尽可去想好了。对于一个酷爱自由的人来说,这畅快的感受如天堂般美好。
话虽如此,为数绝不算少的人也许和我想法不同。他们认为,追星这件事无聊至极,因为没有效益。你不投稿,不参加摄影比赛,既不能挣稿酬,又不能挣名气,得不偿失。只是,这些人的立论是建立在“效益优先”的基础上的,很不牢靠。稍微想想就能明白——凡事强调效益就是科学的吗?效益这东西,在我看来固然不是可有可无,终究不能过分强调。“效益优先”是金钱至上的缘起,是拜金主义的温床。而拜金的社会是腐朽和没落的。一切活动以能不能挣钱、能不能带来世俗层面的好处为杠杆,忽略了人作为复杂敏感的高级生物体的内心感受,社会就会像一辆失去制动的高速列车,迟早坠入山谷,摔得分崩离析。效益愈是彰显,人性愈是萎缩。温柔的情怀被冷酷的效益之矛刺穿,社会变得只有消费,没有温情。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的追星之旅其实是在慢慢剥离效益,捡拾情怀。就像用超声波剥离牙垢,恢复牙瓷的洁白光润一样。
天气最终没有好转,我设定好手机闹铃,钻入睡袋不情愿地睡去。
夜里,我忽然被什么吵醒了。帐篷边有人走动。也许不是人,不是脚步声,而是大型肉食动物的蹄声。侧耳细听,那动静模模糊糊,听不真切。风太大,穿过沙丘的风带着摩擦出来的声响,忽而高亢,忽而沉郁。帐篷甩得跟鞭子一样,也影响了听力。昨天扎营时有一点小小的疏忽,一棵地钉楔得不深,被风摇松了,这会儿半边帐篷松松垮垮,风一吹愈发抖得厉害。不过我不想这时候走出帐篷重新弄地钉,除了外面寒气逼人,另一个原因就是我不晓得这地儿是不是有大型食肉动物活动。如果有,我得留在帐篷里,时刻准备纵身一跃,钻进汽车里避难。
我竖起耳朵警惕地跟踪这声响。虽说不特别害怕,可也有点紧张。我不相信有鬼,但我相信大型食肉动物有可能在无人区活动。那东西围着帐篷转了又转,忽然间呼喇呼喇像是展开巨大的翅膀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一遭,降落在不远处。怎么着,这大型食肉动物还带着翅膀?我心里疑惑,不明就里。难道是大鹏鸟?传说中的鲲鹏乘着猛烈的西风驾临荒原?太离奇了吧。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风吹野雅丹的魔鬼声音,被我幻听了而已。我不能确定。
凝神谛听之中,那声响渐渐隐遁,后来再也没有出现。某一刻,我松懈了神经,被浪潮般的困意淹没。
清晨6点,手机闹铃响了。虽然困倦未消,但我没有丝毫犹豫,穿上衣服,蹬上置于帐篷雨檐下的鞋子,系好鞋带,去拍蓝调。
这个时辰的315国道,一辆车也无。司机们都在旅馆里大睡特睡,赶夜车的人也到达预定地点开始休眠。曙暮光初照大地,隐隐约约能辨出荒漠中的坦荡公路。昨夜不知何时下了场小雨,风也停了,空气清新透明,能见度良好。我大口大口呼吸着清晨崭新的空气,背起背包和摄影装备下到U形公路。
虽然所谓的蓝调肉眼不能见,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敏感的相机能够捕捉到。我早就想好了,此次旅行虽然主题是追星,但是不可能每一天都有郎朗星空等我拍摄。谁都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没有星空我就拍月空,没有月空我就拍云空,什么都没有我就拍蓝调。总之与夜色有关的都可以作为拍摄主题。尽量不浪费每一天。
这条U形公路现在被我独占。没有车,也没有人。有车来我老远就能听见。我将三脚架支在公路正中,架上相机,调好参数,用快门线拍延时。然后自己背起75升的登山包在镜头前走来走去,让相机咔嚓咔嚓定格。完了在显示屏回看拍摄效果。不满意。稍稍移动三脚架位置,重新回到镜头前再走一遍。然后换一支镜头,再来一遍。如此反复操作,直到自己对画面基本满意为止。有这张照片,我就不打算在这儿继续扎营等天晴了。
这是一张颇有寓意的照片——星空之旅第一站,我迈步出发。天色尚早,空气新鲜,美好旅程就此拉开序幕。
不错的开端。我这样想。以后会遇到什么,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