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进藏·阿里中北线篇
DAY363-365
起点:羊圈
终点:塔尔钦
日期:2021.09.08-2021.09.10
却臧村牧民点
2021.09.08
这羊圈竟然是麻雀巢,搭帐篷时分明看见满地灰白相间的小羽毛,但没多想,等躺进帐篷逐渐开始有了叽叽喳喳声,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个天棚都被它们占据,站不下了,胆大的竟然还敢飞到我帐篷顶哔哔,于是我悄悄拉开内帐,趁着它不注意,给它来了一记“弹指神功”。
麻雀临飞说“弹了我一个,还有后来鸟”,果然不一会儿又栖了几只上来,累了,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不过它们是明事鸟,有纪律有素质,黄昏时闹得再凶,一断阳光,“噤若寒雀”,羊圈恢复了宁静。当然任何种族都有夜猫子,麻雀也不例外,昏睡之时还是有几只死鸟乱哄哄地把我吵醒,再醒来帐篷顶已经落了十来滴鸟屎。
今天因为要收帐篷,出发得晚了些,而且临出发,上包时一用力,本来就已经残破不堪的皮肤衣瞬间支离破碎,也好,备用件穿上身,正好为明天的翻山减轻重量。等一切收拾完毕,挪用物件都放回原处做完不在场证明已是九点有余。今天没有晨光,只有无尽的浓云爬满天空。步行约一个小时后经过一小溪和小桥,这里景色普通,但不普通的是手机传来响声,那是有网络信号的提示音,拿出来一看,竟然还是满格。




又走出十几二十分钟才想起应该查查这里与亚热的距离,48.2KM,哈?减掉今天刚走的满打满算的七八公里,昨天竟然走了四十公里?因为从这开始一直信号满格,所以好几次停下来玩手机,即使这样,也在十二点半到达了却臧村。我有点迷糊了,攻略上说亚热乡与却臧村的距离为六十公里,按照我的步行速度推算今早走了12-15公里,距离相减,也就是说昨晚的羊圈距离亚热45-48公里,可我昨天几乎没有赶路,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许布勒岔路比主路节省了5-8公里的距离。
却臧村很小,却有好几家做过路人生意的茶馆,随便找了家进去,这里的干粮果然只有方便面,就连饮料也少到能被我一人买空的境地。“睡觉、睡觉”,正当吃着热面,老板大娘用不流利的普通话对我说,瞬间软了,熟话说“三十岁如狼,四十岁如虎,五十岁坐地能吸土”,我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小可爱看着满脸皱纹的大娘,即使这里的住宿只要二十五,即使屋外依然阴云密布,还是视死如归地坚定了今天必须走到牧民点的决心。
走过却臧村小桥,并没有人拦住查身份证和边防证,桥上只有两条懒狗要死不活地躺着,看我走来,两个激灵,耷拉着脑袋走开。出村后不久,见到了今天的第一辆车,是转山归来的一车游客,“你走你的”他们让我只管走,我识相地离开,明白自己成了他们摆拍风景的一部分,心中的中指高高竖起。离开村子一个半小时后,彻底没有了网络信号。




虽然根据季节推断牧民点大概率有人,但内心还是很忐忑的,万一那里没人,大门紧锁,晚上再极大概率地下场大雨,那样的话休息不好无疑会增加第二天的翻山难度。这时我遇到了今天的第二辆车,是位同样前往冈仁波齐方向的藏族司机,他好心问我搭不搭车,我拒绝了,我只想知道前方牧民点是否有人,于是我问“请问您知不知道前面是否有人家”,“有”他的回答很肯定,“大概多少公里”,我满怀期待地接着问,心中期待的答案是“前面不远就有”,然而他的回答却是“九十公里”,差点没背过气去,有病吧,存心的吧,说完“谢谢”我扭头就走。
就在前往牧民点的路上阴云的颜色越来越浓了,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响雷,不得不使出吃奶的力气向前狂奔,在海拔五千多的地方遭遇雷雨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因为雷云离得那么近、那么近,几滴雨水落下,我有些怕了,可就像书里说的那样“当你一旦真心决定做什么事,老天都会帮你”,头顶的天空出人意料地撕开一块蓝天,正是在它的庇护下,最后的一个多小时紧赶慢赶,我安全走到牧民点。


在距离牧民点还有约一公里时,我用手机望了望,这个点、这个天气,屋顶却没有白烟,心凉了半截,快走到房子跟前也没听见犬吠,内心彻底凉凉,我只希望两栋房子别锁门,好让我安然度过此夜。靠路一间的大门锁得死死的,那紧锁的架势存心不让人进去,最后的希望在第二间,看到铁锁的刹那我的内心彻底崩溃,但下一秒,我却惊喜地发现这锁是开的,欣喜若狂,不枉今天作出离开却臧村的决定。
房间里面有空置的木板床,正好把帐篷搭上作床垫,睡垫吹饱了气,睡袋伸展开来,收拾妥当,坐下休息时,佑我的小块蓝天不见踪影,随之而来的是比倾盆大雨更惨烈的暴风雪,海拔五千一百多的大雪不一会儿就让漏风的房间温度骤降,有了去年失温的经验,现在我早有准备,两件薄羽绒上身,抓绒帽一戴,钻进睡袋,零下三十度都不怕,但明天却会是一场恶战。


直龙拉山脚过水处
2021.09.09
这一夜睡得踏实,即使前往牧民点的路旁看到两头牦牛残骸,因为大门已经拿铁栅栏牢牢堵死,所以无比安心。暴风雪并没有下很久,只是刚刚把天地和远处的群山染白就熄了寒,留给我的又是一个无比寂静的夜晚。
因为太累,现在早上死活起不来,即使知道今天要赶不少路,还是磨蹭到天边亮出一层鱼白才缓缓爬起。早上的天依旧阴沉,那灰云笼罩下的雪山像加了北方画派的滤镜,冷峻背后暗藏深情,八点半,我裹紧了衣物,一步三回头地出发。今天的路因为昨晚雪和低温的炼铸,脚感坚实,非常好走,这样的路况太有助于赶路。
步行刚好一小时,在远远可见阿果措的地方有一间板房,藏狗老远就开始叫唤,说不来普通话的主人早早站在路边等待我的到来,而我为了抓紧时间赶路,甚至没有功夫盛开水,而是谢过好意径直离开。再一小时四十分钟后,我来到阿果措旁那个废弃的羊圈,由此拐弯,开始进山。




拐弯后,并非立马开始陡上,而是经过了十几公里的起伏,我才气喘吁吁地看到翻山的长坡,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早上十点多开始直到中午,太阳一直蛮好,可后来乌云又把太阳藏了起来,此时见我开始翻山,天助我也的蓝天再次出现。
翻山路并不难走,但因为海拔高,能感觉到心脏在猛烈收缩、膨胀,本来备了一罐功能饮料,不敢喝,怕它直接爆掉,只能一再放慢速度,缓步前行,即便如此,近道还是要抄的,前后避开的“之”字大拐弯感觉少走了一公里多。下午四点半,阳光正好,终于来到飘着经幡,海拔5466米的直龙拉山垭口。此时的垭口已经修建好了两方水泥平台,不知是要做停车平台还是届时会立起平房,或许以后直接在此露营会是不错的选择。





虽然我也这么考虑过,但看着天光不错,所以还是决定赶赶路,前往前方约八公里山脚的羊圈处露营。刚下坡不到一刻钟,风云骤变,不觉加快了脚步。两小时后终于走到攻略里介绍的羊圈附近,却发现周围空无一物,在本该是羊圈的地方只剩一地黑土,无语,羊圈拆了。
翻完山,并且已经淋了半个小时雨水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赶路,即使知道前方约九公里处有房子,咬咬牙只能冒险在此处无依托露营,该来的总会来的,前天、昨天已经被我逃过两劫,今天终于得来真的了,只要熬过今晚的恐惧,明天就能见到冈仁波齐。





塔尔钦
2021.09.10
太阳没落山前心里并不害怕,可一旦陷入黑暗,恐惧感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满溢出来。头几个小时插上耳机听事先下载好的音频,整个身子死埋进睡袋,音量不敢放太大,必须留心周遭的动静,后来被捂得太热,才敢闪电般地把头伸出透透气。
看过的攻略里有人也曾在这一区域无依托露营,但他们都是好几人一起,比起一个人所要面对的未知,完全是两码事,我只能不断提醒自己藏棕熊生活的海拔范围在三千五百米至五千米之间,此刻我的扎营海拔为五千零五,它们不敢来,它们会缺氧……
凌晨两点多帐篷外传来动物的喘息声,微弱但清晰,距离感觉只有十来米,体型不会太小,瞬间起了激灵,手边除了在那曲买的水果刀没有任何防身工具,我能做的唯有赶紧拿出早早准备好的头灯,点亮。虽然在无人的山谷点灯无异于完全暴露自己的位置,但这个做法无疑起到了效果,喘息声渐熄、渐远,松了一口气,身子也随之瘫软,关灯,睡了过去。



在这样的环境里睡死是不可能的,半个多小时后那声音再次传来,再次以最快速度战战兢兢地点亮头灯,这次索性把灯挂在了帐顶,让它长亮,壮胆。睡不着,以防万一也不敢再听音频,索性读起了海子的诗集,那种精神的力量在暗夜显得无可匹敌,也往我心里照来一束光芒。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辗转无眠渐渐磨耗着体力,换来的结果是除了不远处的水声,以及时断时续的雨水,山谷再无其他动静,再看手机,已经六点,只要再熬一小时四十分钟,新一天的太阳就会升起,胜利在望。
终于,当帐篷外的光亮强于头灯,感觉自己活了过来,我不想深究那喘息声来自何物,早饭吃的是最后的干粮和功能饮料,我只想逃离这个暗夜的修罗场。又过了许久,当天光终于真正开始强势,我才续足了勇气,拉开帐帘,面对这特殊的一天。


九点出发,开始沿着溪谷前行,行进一小时整便看到路旁不远有一栋敞着门的平房,昨天如若能多坚持片刻,是否就不必经受整晚的煎熬?再往前,路边虽能见到房子,但可惜都在可望不可及的小溪对岸,难道攻略里说的“房子”是这?徒步者和骑行者大可对其视而不见。
因为功能饮料的帮助,再加上即将出山心情本就激动,中途几乎无休地下午一点四十终于到达219国道与中线的交叉路口。两年前我曾在这里想象自己背包踏上这条未知长途的背影,谁知两年后我竟真能从这荒凉到平均每天只有三四辆经过的小道里安全身退,激动、感动。
前几天在亚热,朋友就联系上了我,因为十号正好要送客人去转山,我们约定在岔路口相见,如果届时我没有出现在路口,他会拐进中线接我。重要的翻山路段到时已经徒完,剩下的路偶尔搭搭车无所谓,而且万一我发生不测,可有车在第一时间发现,我对他的提议一拍即合。


绝大部分骑行攻略上显示直龙拉山脚羊圈(已拆除)距离路口二十六公里,而根据我今天的徒步时间推断这个数据并不准确,依据本人徒步速度和用时推断,这个距离应当在二十三公里左右,因此我比预计时间提前近一个小时到达路口,朋友的车“姗姗来迟”。
重回219国道的我异常兴奋,我们一路上有说有笑地来到塔尔钦,在这里的住处竟然偶遇当年在新藏线库地睡上下铺的骑友,他此时也流浪在阿里,本以为没网的这几天他已经先行离开,见面之时才知道他已整装待发联系了下午五点前往拉萨的班车。在路上的人总会相遇,这就是缘分。


经他的强烈推荐,为了缓解我的疲劳,朋友决定带我前往六十公里开外“比游泳池还大”位于玛旁雍措旁的温泉泡澡。去路的颠簸程度与阿里中线有得一拼,但当氤氲的一大片水汽出现在视野中时,全车人忍不住地雀跃起来,“一直往南方开、一直往南方开”。
不愧是名为“热爆炸”的温泉,这一带泉眼众多、出水口温度奇高,所以才在低洼处泊得这一面大如泳池的水面。男生们自然是迫不及待地脱衣下水,孩童般的雀跃声如蒸汽游荡在池上,因为水温高一度烫低一度凉地刚刚好。女生则矜持地先去周边逛了逛、去泉眼附近探险,但回来后终究经不住诱惑,在雨后蓝天、双彩虹的映衬以及男孩们的怂恿下入了暖汤。
返程时早已入夜,在黢黑的路上出了陷车的小意外,但无妨前方灯火处、抬眼满星光。今天徒步一周年,从直龙拉山下的恐惧到冈仁波齐下的欢畅,身边的种种于我是一种慰人的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