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你永远不可能真正了解一个人,除非你从他的角度去看问题——它出自一本叫《杀死一只知更鸟》的书,上个月你重温了它,多年前这部改编的电影并未让你感受到它的魅力,可是那本书竟然讨厌的让你掉下几次眼泪(徽州一百公里也没有感动过自己呀!)。或许你把自己当成了斯库特,从她的视角去感受到作者内心的世界。哈珀李为什么能写出这样优秀的作品呢?她竟然能以不同年纪段的视角和精准的感受把生活表达出来。它对于你来说是一部治愈童年的书——但它治愈的不是受伤的童年,而是每一个即将面对真实世界的童年。
从古城出发,去往CP1的路上,在成片油菜花的田间地头,一位古装打扮的女子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远处的山和水都在沉浸在晨雾之中,一条狭窄的小船静悄悄地停在水面,它们浑然天成了一幅山水画,刻印在你的记忆中。继续奔跑,等待太阳出来,远处的山像是被蒸熟了一样,雾气缭绕不愿散去,仿佛在去蟠桃园的路上。路过村庄的菜园,土豆和蚕豆长势喜人。从村庄到森林,从深林再到村庄,许多人都在翻山越岭地奔跑,有人已经是越野跑大神,有人像你一样刚刚踏入百公里的门槛——你再也不想跑了,这是你跑到CP8时蹦入脑海里的想法。从水泥路跑进古村落,从幽静闯入热闹,看游人来来往往,这一切仿佛是一镜到底的纪录片。只是看的人都会觉得枯燥无味,而你写作起来的感觉更是像凉透的白开水,没有味道,因为你在奔跑的过程中根本没有停下来去感受,而感受是又一种很古怪的情感,它突然拥抱你,又悄悄地把你的感情拿走。

看到坐在电脑前的你正在思考该如何去写作,我知道你真的不想再写这些游记了。你的朋友说,你写那多的废话谁真正会去看呢?谁会在意你写的每句话的含义呢?当时你听完他的这两句话,心里不免一惊,像喉咙卡住了根鱼刺,每次吞咽的时候都会尝到一种刺痛。但是你完全没有生气,你只是笑了笑。因为他说了真话。我问,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坚持去写呢?你看到我问的这个问题也苦笑了起来。你可以这样说,写作可以让你得到一些内心的平静。你也可以那样说,写作就是为了慢慢地接近身体中的另一个自己。你还可以严肃地说,写作就是为了杀死自己。我对你的回答一点都不满意,史蒂芬金说,闭门写作,开门改稿。回头看看你的那些文字,并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你探讨文章的内容,甚至别人都懒得指出瑕疵之处,还有人说你是文艺青年(真是荒诞至极),难道这些还不足以说明些什么吗?
你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或者第一时间想到要反驳时你就已经败了。这么多年了,你倒是很希望有个人可以与你探讨你写的那些文字,你可以告诉他为什么要这么写,这些经历又有何寓意。他也可以提出他的意见和批评,甚至争吵,但你们都会因为热爱文字而不会感到孤独。就如大家都认为痛苦没有啥用一样,可理解它的人却认为是一种惩罚。
凌晨四点,我和几个骑友一起徒步出发,为了躲过检查站的人员盘查,逃票是唯一的选择。冈仁波齐就在星空下,群山的那一边。我走在前面,其他五个男人在守护着两位女骑友,走的很慢。藏民们已经太熟悉转山的路,他们基本上不戴头灯,对于初次到这里且没有宗教信仰的我来说也是一种震撼。此刻的我已经独自从新疆骑行一个半月,庆幸路上也遇到了几位骑友,一直陪伴到现在。像个乞丐一样的我,晒的乌漆嘛黑,穿的破破烂烂,路上用捡到的锅和大货车送的打火机独自熬过两天的无人区,但内心却无比的快乐。面对神山,我怎么可能不会倾诉一番一路走来的自己呢?清晨破晓而来,冈仁波齐的周围聚集着一些云雾,只等日照金山的景象。我像藏民那样跪在石头上向神山祷告,也像土拨鼠一样活奔乱跳地快走,看到那些磕长头的藏民而感到宗教信仰的敬畏。溪水、白云、经幡和无数的玛尼堆都是我二十多年前无从见到的。它们留在我的记忆里,陪伴了我一段时光。
到达垭口的时候我还没有看到那几位骑友,我干脆自己一个人走吧,跟着哪些匆忙的藏民,追随着日落的步伐。那个时候的我已经知道路途中的陪伴也是重要的,但身体中的我又非常抗拒接触到的新朋友,仿佛我总要把自己困在一种自我营造的环境中,那样才会感受到安全。接近五十五公里的转山路程,下午六点到达民宿,历时十四个小时,我虽没有走到脚底冒烟,但是水泡还是照常光临。卖菜的大姐对我说,回去用温水泡泡脚,加点食用盐,解乏。我吃过晚饭,泡好脚,躺在床上等待他们回来。大概夜里十点钟左右,他们一起有说有笑地回来,那种除了疲惫就是开心的气氛再次袭击着我。有时候我也不了解自己,甚至更不了解你。
春夏秋冬就这样在我的生命中平淡的轮回,我曾经做过梦,梦见自己变成那口枯井中的青蛙。后来那口枯井被人用土填上了,记忆也就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外公所在的那个村庄,从几十户变成了只剩下两户人家。还有外公讨生活去县城的那条路,你在前几年回去也走过,只不过沙河修了新的大桥,土路都变成了水泥路,那条路也在你的记忆中变成了外公和父亲的故事。你总是一个人在路上奔跑,有些是别无选择,有些是自己做的选择。但是不同的路途总会带给你一些该死的感受,而你又无法绕过它们。
比赛的前一晚,你买了徽州古城夜游的票,你想一个人混进热闹的人群中去感受一番。沉浸式人物剧表演,你坐在那里,翘起二郎腿,看着穿着古装服饰的女子们表演。第一幕是《率土归唐》,剧情以越国公汪华为原型,灯光亮起,演员登场,瞬间就回到了千年之前的隋朝……,你对此剧不感兴趣,但你感受到了歌舞升平的乐趣。第二幕是《墙里门》,它讲的是关于徽州女人的故事。故事开头总是美好,明朝初年,胡氏之女在十八妙龄嫁入歙县大族许家,夫妻二人恩爱有加,却不想婚后不久丈夫离家经商,在外染上了恶疾后不治身亡,怀有身孕的胡氏娘子决心为亡夫守节。从二十岁到七十二岁离世,被高墙锁住的是胡氏娘子匆匆凋零的青春和五十多年的人生。期间朝廷数次要为胡氏立牌坊,胡氏都不愿,在她的心中,牌坊或许根本无足轻重……,灯光和女人的内心独白深深地震撼了你。这也算是中华上下五千年文明中的骄傲吗?。第三幕是《李白醉吟徽州》,它讲的是唐代大诗人李白,李白一生云游四方,留下佳作无数。跟着李白的脚步回到唐时歙县,和他一起寻访隐士许宣平,同他吟诗,与他对酒……。保良打来电话,喊你出去见面。你不舍地离开剧场,在广场上见到了几位老朋友,大家互相寒暄几句,祝愿各自明日安全完赛后便离去。你和他们一起经历过几次长距离徒步,也都多次出现在你以往的游记里,但这次的旅途是属于你一个人的故事。

在徽州古城100公里路上奔跑的你,一路上或许能超过许多人,翻过许多山,可能在山顶或者山谷中撞见到过我,但有时候始终越不过内心的那座山和那个人。我在记忆里的路上朝未来奔跑,一路上会错过很多人,也会撞到头破血流,可能会碰到不惑之年的你,可是我和你已经不再是同一个人。
看,那条老狗正一瘸一拐地走向公交站台,在去公司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