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丘散步所记》 - 山东 - 8264户外手机版

  山东


〔序〕
     小丘不高,不到二十米,就在身边,有荒草,树木,斜阳,雨幕,孩子,落叶,大海,悲喜,每每路过,逐渐熟悉,成我身体之一部分。今隐去其名,记下所思所见。时光悠悠,由夏至秋,凝于此丘。仅有号者,多是未完。

一《小丘》0819
      出门左拐,是一个小丘。树密得看不出丘的形状,草密得看不出土的颜色。
      一条废弃的路,可以通一辆平板车,长满杂草,在树前面一拐弯,不见了。
       好几次饭后,我都想沿路走下去,不怕杂草,不怕水洼,但怕蚊子。一次没走几步,它们像被捅了窝的野蜂一样追着叮。
       我落荒而逃,它们紧紧追随。我进空调屋关上门,于是它们几个久居了。
       于是午睡时有了嘤嘤声,把我引到荒草小丘。草香骤然扑鼻,蝉声如水声。于是我安然入睡。

二《老张》0819
     也许他不姓张。张王李赵四大姓,姑且叫他老张吧,以示是个独立人,也许真的姓张。反正他的姓氏与我与文皆无关。
     那天我出门他给我开了门。我啪地一声立正敬礼,他诚恐诚惶地憨笑,很是满足。
      后来他看到我总是憨憨亲热地笑,我也满心喜欢地笑,像两股无掺杂的水,很轻易就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昨天我知道了他是莒县人,一个古老贫穷的山区。我是洛宁人,另一个古老贫穷的山区。
      于是两股水又变成了两个混在一起的土坷垃,很快又分不出彼此了。

三《树木1》
       每次路过小丘,总遇见不同树木。
      不同的,都郁郁葱葱的树木。
       于是我想下个识花君,最后选择老罗。手机空间小,老罗经验足。
       每天折一枝,求教于老罗,我逐渐认识了它们。
      “这是刺槐,原产美洲,18世纪末才从欧洲引入,现在已是漫山遍野”。它的特点是树干弯曲,叶小枝疏,远看婀娜多姿,单独一株往往秀美出众,连成一片则淡绿蔚然,起伏如连丘,也如海浪苍茫。
       “叶子绵软光滑,它是国槐。”国槐树冠茂密,远看像一个绿中泛黄的蘑菇,树下总透不过阳光。“唐朝时候长安街头满是国槐,如今只有有意栽种才有。”
      时过境迁并不只是朝代和人物,树木也有兴衰!
      枞树原来就是马尾松,几个月前路过,不小心碰到它,总能落一身淡黄的雾。真是奇妙,这雾竟然是想生设法传播生命的花粉。
      生命的成功率也太低了。
     我还认识了水蒿和艾蒿,刚开始它俩味道形状都一样,几乎分不出来。现在很远就能分出,感叹原来竟差别如此之大,甚于牛马。
      看不出区别,是因为不熟悉。
     越熟悉,越发现树木像人。刺槐形体像风风火火的小马,国槐意象上像每天推孩子散步的小薛。水蒿秀美,像成成,总是玉树临风。马尾松像门卫的班组长。艾蒿像对门的大姐,叽叽喳喳。
      于是树木有了人的灵魂,人也有了树木的气质。
      昨天小丘顶又发现一棵树,比橡木酒桶还要粗,挺拔伟岸,树干光滑,黝黑坚硬,钥匙用力一划,只能浅浅一白道,皮屑如沙粒落下。我又拿回一片叶子问老罗。这次老罗沉吟良久,沉默不语,“是恺木。”
      这棵树最像老罗。

四《马英霞》
       她听到有人走过来,慌忙站起身,有点惶恐。又觉得不妥,立马端端坐下,屏气凝神,时刻警觉。
      她看到是我,笑了一下,腰部放松塌下去了,眼睛漂过水面。
       这几天她看到我多次,了解我。
      她是看水泵的,很清闲。也许水泵根本不需要人看,因此她总是惴惴不安。

五《湖》
       沿小路向里走,水泥路变成一米宽的沙土路,最初路过的是一片黑松林,然后向左斜进去,路变得弯弯曲曲,依次经过刺槐林、一大片长满水蒿的空地、一个黑黑的木电杆,然后又成了树林。树林深处还有几堆陈年垃圾、几个面包车大小的练功打坐平场。最后一道几米高的土坎露出来,登上一看,竟然是一个湖。
      小丘深处竟然还有个湖!
       湖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外形像一个粗胖的香蕉。内弧大部分是干裂的湖泥,小部分是断续的、长满青苔看不出水的水面,浅得应该盖不住脚背。弧背地方很阔,长满芦苇。芦苇很茂密,两米多高,晒得正嗒啦。
       从此每天饭后,我都有意无意来看这个湖一眼,一来一回十几分钟,正好是消食距离。
      上周三一看,湖水满了,几乎平了堤岸,水成了安静的黄浊色,芦苇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今天一看,湖水清了,成了平静的淡黄。一台水泵哒哒哒响,正把水抽到湖外。湖岸半腰,坐一个中年妇女,方脸带笑,皮肤微黑,见到我有点慌乱。
       她叫马英霞,1985年,临沂人。为什么要抽水?“我是干活的,别的什么都知不道。”

六〔市井三人〕之一《糖!真甜!》
     
七〔市井三人〕之二《马军》
卖衣服,午休,钢筋工,车钥匙,秦会计,吃瓜,溢出来水。

八〔市井三人〕之三《齐小军》
(一)0904
      齐小军那时候真的是漂亮,瓜子脸,身材柔弱均匀,头发黑亮细软,胳臂、脸、脚指头像白玉而且无瑕。尤其那双大眼睛,乌黑,清澈,可以看到心底,心底是平坦细柔清一色的黄沙,平展而且洁净。她如果一笑,神采会不由自主由眼到脸再到全身像闪电一样刹那飞扬出来,而且不同的笑有不同的飞扬,都像闪电一样迅捷。
     那时候她最爱笑,经常没任何理由就各种各样地笑,而且天大的事情放在她心上都是一根稻草。一次她妈有急事,只好让她做五谷馒头,就是做出五谷六畜十二生肖馒头,正月十五用,如何做有各种讲头。她妈左交代右交代还是不放心,问她会不会。
       “不会。”
       “妮子,那可怎么办呀!”
       “那有什么,不会就琢磨呗!”
       等她妈心急火燎回来,五谷馒头端端正正摆在大箩筐里,她垂手站在一旁,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那年她才14岁。
      14岁她已经1.62,眼梢带波,走路带弹性。
     齐小军那个时候见到谁都禁不住地笑,唯独见到王亮不笑,总不经意低头,红脸,而且这时候格外耳聪目明,大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个蒲公英种子飘到哪里都要知道清楚暗暗记在心的样子。
      所以,翠花姨,也就是她母亲,心里总是咯噔一下。
       他们家和王亮家是世仇。
(二)
      那年王亮也14岁,脸上皮肤罕见地紧贴住了骨头,露出棱角,而同学们大多都还是胖乎乎的娃娃脸。他肩膀也是与众不同地瘦削,宽展而平,显得肩更宽、腰收束更陡了。如果他哪只手不经意摸或摆放在后脑勺位置,肩膀的宽和后背的平展会一览无遗,让你如同偶然登上高山第一次看到了山的另一边一样惊讶。他的眼睛像山溪流动的水,灵动清澈。他喜欢,或者经常不由自主抿起嘴凝神向前看,眼睛带笑带光,那样子美得可以让树叶子忘记了风的存在。
(三)
      按我们习惯,总把学习最好的男生和最好的女生排第一对,然后依次再拍两三对。齐小军自然和王亮是一对。那年我们初一,齐小军脸上白净会飞过红晕,王亮会低头发呆。

(提要:不在一起玩,私奔,离婚,房子,奶孩子,绣垫)

九《继续向小丘走去》

十《看到海》0830
       小丘南坡,是很大一片空地,被杂草藤蔓隔开,远远可以看到树梢。
      好几次,白云悬停在树梢。
      今天下雨,去看看有白云的那棵树梢。
       我没既定路线,趟开草,只朝最深处走去。草叶子挂满露珠。天又灰又低。伞不时碰到树枝。
     树和草不断甩到身后,前方在隐约中一再展开。
     地面陡然微亮,前面出现了块大平地,细腻如同编织的席,铺满黄沙。边上两棵黑松树干上,绑一根碗粗横木,包几层塑料布,曾有人在此练功。
     雨静静落在白色塑料布上。
      塑料布已经破旧,显然很久没再来了,他今在何处?
      再往前走,灰灰菜几乎高过肩头,结满籽摇曳,牵牛花爬在枯枝上,花朵在雨中嫣然开放。树的尽头是黄砖围墙,围墙外能看到土红屋脊。
      目光越过围墙和房脊,一片灰蓝色,分不出是雾还是海。
     站上高处,看到了海。海比天空沉,比天空亮,比天空平。海浪细碎,如同香蕉铺满大地又在滚动,此起彼伏,灵活,清晰,欢快,无虑。
      我屏住了气。因为我穿越时空,隔玻璃看到了童年的我自己。
     我正在和小伙伴玩泥巴得起劲,如果眼前的小海浪。
     关于那棵树,我压根忘到了脑后。

十一《雨滴声》
      下雨了,今天呆在室内。
     楼在雨中淡化,电焊光一闪一闪。
      雨漏进来了,落在桌子上,噗,噗。桌面集满了水,雨声变成叮,叮。
     屋漏偏遭连阴雨,没想到雨声如琴,好几个调。

十二《归来》0915
        风缓缓刮过小丘,雨急匆匆而下。小丘的草木沉浸在秋雨幕里,影影绰绰。闭上眼,雨声唰唰如箭。仔细看,雨是一滴一滴的,滴,或噗地一声,顺树叶跳下,如同滑梯上孩子。
        这时树叶微颤,轻扬,像舒心轻叹。
       秋雨是我匆匆的故人,正和时间并肩而去,来不及打招呼,从我小时候到现在一直这样。
      秋雨是琢磨不定的神。粗看,密密麻麻,唰唰如箭,伸手接,却如牛毛,柔软、虚无,如我缥缈的记忆。
      我缓缓伴雨而行。我抚摸每一缕新风,却发现皆是旧风。我仔细看每一片树叶,想发现故旧。我充满欣喜,也充满失望。
      烟云和阴云在身后退去,微光的是海,停泊在前方。
      我回来了。回到了过去。
      那几棵弯曲的松在雨中默立,各有旧时仪态。
      生活就是这样,有故风旧雨,充满醇味。

十三《夜雨》
  
    风更急了,雨声如涛声,一浪急过一浪。

十四《树木2》1012
       每次路过小丘,我都刻意慢走,因为我想和每一棵树木打招呼。
     现在小丘最吸引我的,是它的树木。
     各种树木有各自的形态。一棵又一棵再一棵,从陌生到熟悉,现在我认出了它们的形态,叫出了它们的名字。
    我认识了它们的树干,认识了它们的树冠,认识了它们的树皮,认识了它们的树叶,认识了它们不同的远影、树枝、风中摆动的样子,甚至大风和小风不同的摆动。
      最熟悉也不过如此。
     有时候想,我如果累了,可以休息的地方就是它们的树干。
     树干是树的肩膀。
     但我一次也没靠它们休息一下,因为我很快乐,感觉不到累。
      对它们,我做的最多的,是行注目礼,偶尔地,会留步定睛欣赏。
      自然生长的树木都是天使,从树形就能看出。它们总是在无约无束地生长,生长是它们快乐的源泉。
     

十五《秋语》1012

       树不会说话,云也不会说话,于是我和我自己说。
      一片树叶飘荡着落下来,我说,“树叶心满意足”。此刻阳光暖得刺眼。
      一直糜虫从树干爬下来,慢吞吞地,懒洋洋地,毫无目的。“肥硕的秋天正从树上爬下”,我说。
       秋虫唧唧在叫,黑条纹猫路边呼噜着晒太阳,干累了的工人在泡沫板上仰叉躺下沉睡,昨天的冷风今天突然温和,一滴水从叶子滑落叶子如释重负般弹起晃动,每一颗落地的桂花都是一颗金珠……
      “小丘的秋天各有颜色。”我有点迎接不暇。
       我此刻站住了看,这是午饭后最悠闲的时光。

十六《一株铠树》1029
       下午5:12分,我路过小丘。天冷得厉害。
       “老罗,这是棵什么树?”
        “铠木。”
         我从下往上注视它一秒,薄暮中它在一片杂树中显得那么默然、卓然。它有橡木酒桶那么粗,两米左右分出三根主枝,主枝是向天空自由伸出的手臂。它的树干几乎是直的,但是自在地弯曲了一下,像站累了扭一下腰身。它的树皮是黑色的,粗糙但不开裂,显得冷硬。它的树叶小如鸟卵,一粒一粒的洒在树冠。这一切让它显得壮实、敦厚、自在、自信。
       它诠释着树木们的密码,那就是自由生长。
      我为什么喜欢这株铠木?因为它像某一类人。
      如果铠木也有思维,那么它心中一定有某种信念。

十七《老树》1105
    几十年后,小树成了老树,走到暮年,枝叶虽多,不再熠熠生辉。于是一场雨后,树干纷纷长满蘑菇。
       “妈妈,你看,这么多蘑菇!”
        “奥,真是。多美的蘑菇!”
      小女孩四五岁,像个精灵世界的小公主,熠熠生辉。妈妈干净妩媚像新出水珍珠,正举起手机咔咔拍照。
      她们很美。蘑菇也美,但对树是死亡的气息。
     老树知道自己的命运。你看,秋阳下,树顶上果子密密麻麻,颗粒饱满,那是他竭尽全力的最后一次奉献。
     她们听不到老树的叹息,也理解不了老树最后的心愿。

十八《假竹》1107
   
十九《落叶》1109
      一个小女孩像蝴蝶一样飘过来,半蹲对面捡拾落叶,另一只手小心捏住叶柄。于是落叶在她手里捏成了花朵。
     她惊喜连连,眉开了眼笑了,如同盛开的花朵。
     她妈妈,一个干净苗条女人,耐心停下,笑吟吟看着她,终于催她:
     “琪琪快走,咱们要赶不上了。”
      她真不忍心,因为她小女孩子时候也有一个同样的梦,刚才笑吟吟里她又看到了。

二十《老树》1109
       老树和小树不同。老树几乎没有挺直的,总弯弯曲曲,布满疤痕。老树经历的故事多,每一个都是一个灾变、一个亲证。
      老树的枝也不是均匀向四面伸伸展的,总是此处多彼处少,此处密彼处疏。老树经历几十年,知道了什么是环境,学会了妥协。
    老树上面经常挂藤,有的挂满,看不出树干,有的分不清本叶和藤叶。那是老树无力的叹息。树老了,和人一样,苟延残喘,顾不得那许多了。

二十一《地铁遇到一个美女》1109

       我在扶梯上端,她在前面半道,我只能俯瞰。她戴淡蓝宽沿帽,穿下摆稍放开正装,婷婷袅袅,美得像下悬牵牛花的朵,仿佛有裙摆拖地。
    我到了二层半道,她即将下到站台,还只能看到背。突然觉得她美得像草叶上的露珠,而太阳已经升起,惋惜刹那弥眼。
      过安检我没包超过了她,特意等她从扶梯下来。
     口罩遮住了脸,帽檐影遮住了眼,缥缈得像薄雾中崂山的峰,浑然不觉,转向对面车道。
       轻轻地,我在叹息落在地上。遥远的某个地方,溪转过了山石。

二十二《叔侄民工》1109
        天已经冷了,民工中午还是席地而卧,讲究的铺个泡沫板,不讲究的随便找几个塑料包装袋子,有的什么也不找,干脆斜依树干或料石堆迷糊。
      他们工资高,但是花钱地方更多,所以更不敢花钱买个专门垫子,“管它呢,不管怎么的也还是那一觉”,他们想。早晨五点干到现在,早就累踢踏了,一躺,就打起呼噜了。
       有两个民工不睡。他俩蹲在小沟坎里低头看手机,头碰在一起,喜滋滋的,像过年回家。视频里,刘震云声音洪亮从容,那是他2017年在北大毕业典礼的演讲。
     “他真会讲!净是包袱!”两个人看得眉开眼笑,由衷赞叹。
     “你?还是……?还是文学爱好者?”我不由得满腹疑惑。
     “不是,他是我们庄上的。”那个年轻人回答。他黄瘦,总是忧虑满面,穿一件脏兮兮的破旧冲锋衣,见人总是一副讨好笑样子。
       “我和他是小学同学,”那个年老的慢悠悠说道。他长得胖乎乎,满头灰白发,脸晒得黑灰,衣服破旧脏灰,一抬头满脸皱纹,倒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
      “当年我们一起上的小学,我俩一般大。他初中没毕业当兵走了,回来村里当老师,粉碎四人帮后考上大学。”
      “那你呢……?”
      “我也是初中没毕业就出来了。想当兵,穷,就跟村里大人来青岛做防水,当时还是大锅熬沥青,从14岁一直干到现在。这是我侄。”
      “你现在是工头了?”
      “……”
      秋风潇潇,充满寒意,秋阳无力,灰白如边上镐头之光。空闲下来的工地显得很大,两个人显得很小,很薄,如风中晃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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