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

那辆载着爸妈的列车缓缓停在站台边了,我拖着行李箱去找爸妈所在的车厢,突然听到妈妈喊我,她喊:老闺女、老闺女,有点昏暗的站台我甚至没有看清妈妈所在的方向。但那声音足够让我振奋,我立刻看见了妈妈,她举着手机,像是要记录下我们在异乡见到的这第一面。我想起今年春节回家过年时,我也是举着手机想要记录下妈妈看到我的第一个反应,那个时候她端着沾满白面的双手,笑容灿烂,容我嗔怪地说他们没人在电梯口接我。
爸爸正在窗口前看着我和妈妈的会面,我看见了他,兴奋地冲他挥手。我们父女母女的第一场旅行在我工作赚钱后的第十一年迟到地开始了。
爸妈准备了好多吃的,各种零食、黄瓜、煮鸡蛋、卤鸡爪,和马肉。在爸妈准备开始出发前的几天,我一直喊着让爸爸再做手把肉,但爸爸没接我的茬,他说会烀些马肉带着,手把肉大夏天的太容易坏了。
爸爸烀的马肉虽然在故乡已经经过一天的晾晒,也在列车上度过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但味道还是好极了,尤其是蹄筋,极具嚼劲。我刚一上车,就迅速找好位置吃了起来,却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然后爸爸起身说:我去给你买啤酒去。
真是太幸福了 。过去我一个人的旅行也足够快乐,但即便这场旅行没有发生之前,我也在心里默念过如果有朝一日能和爸妈一起旅行,和他们一起去见识这个新奇的陌生的世界,那将是我的人生里所能拥有的最最快乐的事情。
我在傍晚六点半钟上车,车厢里的灯光明亮,妈妈坐在我的对面,爸爸坐在我的身边,我们聊起很多故乡的家常。在安静的车厢里,妈妈的声音显得十分清亮,我能清楚地看清她脸上的皱纹和表情,伴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夜晚,总让我有种恍惚:这真真实实的幸福果然是在当下发生着么?
但很快,夜晚铁路的轰隆声将我拉回现实。我从前总是自诩我喜欢坐卧铺,尤其是夜晚的卧铺,伴着列车撞击铁轨的声音很容易入眠,但那一晚列车仿佛是要疾行去完成一个秘密任务,轰隆声响彻整个车厢,我轻轻叫了一声妈妈,问她睡着了没有,她说没有,我说昨夜的车也是这么响吗?这根本无法入睡,妈妈说昨夜也是这么响,但不影响睡觉。我推开门走出车厢,想询问列车员是否有解决的办法。不一会列车长过来了,他说可能需要进去检修一下,但爸爸已经睡着了,要检修也只能是明早了。列车长说可能是哪里松动,明天早上过来帮我们看一下。但明天上午十点钟我们就要到达目的地 烟台 了。
我去找我原本的铺位,它在车厢的中部,声音听起来好像弱了一些。我回去叫起妈妈,让她去我的卧铺上睡。我回到那个随时准备要被轰隆声撞击心脏的铺位,爸爸的呼吸声平稳顺畅,他真的睡着了。我坐在黑暗中有点懊恼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列车、车厢和铺位,但这是唯一由故乡抵达 烟台 的列车,我为了让爸妈的旅途更舒适些,选择了软卧,这也是这列列车上唯一的软卧车厢,因此无可奈何的是,我只能这样选择。
我直到夜里一点多钟才睡着,睡梦中也时常听到列车撞击铁轨的巨大声响,但在极度困乏中,那声音也变成了背景音乐,开始缓慢和游离,我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