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遐荒之路
】2023骑行记（18）——明月照归途【终章】
玉树市—石渠县—达日县—班玛县—壤塘县—马尔康市—都江堰市—眉山市—峨眉山市
翌日，驱车经歇武镇翻过白皑皑的安巴拉山进入四川境内，中午在阳光明媚的石渠县城吃饭，顺口提议去著名的松格嘛呢石经城瞧一瞧，在座的各位一致同意绕道过去看看，毕竟石经城离县城也就90余公里的距离。经宜牛乡、阿日扎镇下午近两点来到松格嘛呢石经城，当地zf将要把此地打造成为一处著名的旅游景点，石经城外边俨然一片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当地群众在石经城外围搭建起不少帐篷，有小卖部、旅店、小吃店和售卖纪念品的摊位。
松格嘛呢石经城位于阿日扎镇东北部，长沙贡玛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外围区，石经城没有任何框架支撑，也没用任何粘合剂，完全是由民众长年累月一块块随意堆砌而成的建筑。石经城南北宽47米，东西长73米，城外墙高10米，城中心主体部分最高处为15米，在石经城的石板上，刻有诸多经文和各种栩栩如生的佛像，石经城四周墙体上布满了一排排神龛，在正面偏西位置有道城门可以进出，石头城内部是一层层嘛呢墙，中间留有狭窄的甬道。
天空中阴云密布刮着猛烈的西北风，当地民众手里握着转经筒口中念诵着六字真言，默默地绕着古老的石经城诵经祈福，我们几个也有模有样地跟在藏民后边绕圈。蓦地，前边磕长头的小姑娘引起了我的注意，肆虐的风卷起地面上细碎的沙土，掀起漫天的沙尘，身躯瘦小的她迈着庄重的步调，动作娴熟地将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然后缓缓下拜，双膝重重地跪在尘土飞扬的地面，每一次磕头都凝聚着对信仰的那份虔诚和敬畏，庄严肃穆的气氛令人为之动容。
她察觉到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起身低头拍了拍衣裤，扬起一层呛人的尘土，小姑娘五官端正神态自然，给人一种清新自然的感觉，浓密的睫毛下是一双如同晨露般清澈的眸子，流露出对生活的热爱之情。
她领我们到一旁的小摊位，摊位老板是她姐姐但汉语不算好，于是小姑娘用普通话口齿伶俐地介绍摊位上售卖的各色各样的“擦擦”。估计是电力系统在检修，摊位上都挂着微信收款码，但电信移动都没信号，老板身上没零钱，好不容易绿茶翻出来一张十块的零钱，照顾小姑娘买了一块上面印有格萨尔王的擦擦。消灾祈福的擦擦多供奉与佛塔、玛尼堆等处，小姑娘便问我需不需要把擦擦供奉在这石头城里边，见我点头示意，她在前边领着我快步走到石头城。“嘎吱”打开一扇简易的木门，顿然间眼前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连忙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抬手来回照射。狭小石屋里各处角落都摆放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玛尼石刻、擦擦等物件，小姑娘踮着脚将金黄色的擦擦放至屋子尽头上方的石洞，末了，还回头对我说，叔叔，你看，我帮你把擦擦放好了哦！
目下这个小学四年级十岁的孩子与我女儿同岁，未曾想到小小年纪竟然这般伶牙俐齿。最令我感到震撼与欣慰的是，她在言谈举止之间流露出几无世俗的欲望与利己之心的那份难能可贵的纯真良善。祝愿她依靠读书这条路能走出这片位于四川最为偏远、面积最大、海拔最高贫瘠而荒凉的土地，但真要是这样她还会保留这份至善至美纯真无邪的欢颜吗？
中午在石渠县城通过微信联系了今年来峨眉探访我的那位喇嘛朋友，他是在我2021年口罩时期独自骑行甘孜州时，于壤塘县南木达镇与上杜柯乡，翻越上南天路的骑行途中相识，当时慈眉善目的他对我虽然只是表达了一些简单的关怀，但这真诚的眷注却如沐浴春风般温暖人心。心想着既然喇嘛伸出邀请的橄榄枝，那就绕道壤塘去看望一下他吧，也让队员们感受一番晨钟暮鼓明月孤云般的寺庙生活。
一路向北，公路在广袤无际的草原上蜿蜒，这片荒芜之地是为长江与黄河的分水岭—横亘于四川青海两省之间千余里的巴颜喀拉山脉。汽车在静寂荒凉的旷野中一路疾驰，万籁无声的世界里唯能听见柴油发动机发出的轰鸣声，手扶方向盘的蹬哥微微翘起左臀“噗呲”放了一个响屁，随后车内低声细语声嘎然而止，周遭的气氛变得越发的寂寥而沉闷。
走完百余公里平均海拔高度达4500余米的无人区域，再次进入青海省境内，经黄河之畔的达日县南下，暮色朦胧中驶离川青交界地带的班玛县，拐入东南方向的G227国道。伴着汩汩流淌发源于久治县的玛可河（大渡河正源），清冷的月色下行驶在弯弯绕绕草木葱茏的小路。这段百余公里的公路依河而建，路面为老旧的柏油路，离开亚尔堂乡之后路面变得坑坑洼洼，行车速度也不得不降了下来。
将临班玛县之前拨打了数个电话也未能联系上喇嘛，在此之后他也没回复过我任何信息，遂决意不再经年龙乡入川冒然前往鱼托寺，而改以顺玛可河而下由茸木达进川。这段绵延的峡谷峻岭起伏，蜿蜒的河流像是一条巨龙不绝地向东延伸，曲折迂回的山路跟随着奔腾不息的河流逶迤。
窗外吹进一阵习习的清风，透过前挡玻璃望见深邃的夜空中闪烁着万千繁星，一轮如钩般的新月挂在对岸的山脊之上，皎洁的月光如水似的洒向大地。万物披上了一层蝉翼般闪耀着银光的薄纱，恍惚间我驾驶的并不是汽车，而是一条在泛着粼粼月光的水面上的夜航船。
生命就像河中的航船，空阔的河道里无数的船只穿行在浩渺的水面，有的船夫涨红了脸埋着头只顾着奋力地向前；有的面容憔悴显得疲乏不堪依旧抬起手吃力地划桨；有的深陷贪婪与欲望的泥潭，乐此不疲地捕捞河中的鱼虾，有的则索性收起船桨，双手垫着脑勺仰躺在船艄，翘着腿望着天空中的流云发愣；还有的怡然自若一面悠哉地划着桨，一面欣赏着两岸的风景。晃荡着的船儿有的风雨兼程相互依偎、倾诉；有的在浪花拍打船身“淙淙”的低语声中插舷而过；还有的在短暂的交会后却又各奔天涯……密密匝匝的船儿漂浮在水面，穿行在千沟万壑般的崇山峻岭，暗流涌动的归途中有些船儿被湍急的河水所吞噬，永远地留在了冰寒而漆黑的水底。如大地脉络般的千千万万条江流不断汇集，漂游的船儿伴随着奔腾的生命之河，走向最终的归宿汇入茫茫的海洋，回到大海的怀抱并与之合为一体，那一刻，所有的纷扰和痛苦也都随之烟消云散了。
茫茫人海，相逢即是缘，但感伤而落寂的别离也是组成欢喜而离奇的相逢的一部分，毋需用结局去质疑开始，又何来对错可言！？“缘起即灭，缘生已空；得失从缘，心无增减。”身体力行之间竭力做到“知行合一”，心中虽有些失落之感但也在倏忽之间释然了。
“前方急转弯，请慢一点！”倏地，林志玲嗲声嗲气令人后背发麻的娇嫩声音，将我从飘忽纷乱的思绪中唤醒。“蹬哥，怎么把导航的声音调的那么大声！”
“我看弯道越来越多，害怕你听不见嘛！”蹬哥扭过头笑呵呵地对我说道。“阿司，注意，急转弯哦，慢点哦！”身后传来五地主的叮咛声。我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后视镜，猛然发觉后边的两位姐姐探着身子，双手紧紧扶着靠背凑在椅子之间的空隙，神情紧张地盯着行驶方向。“阿司，前面又是一个急转弯哦！”绿茶紧望着架在中控台上的手机导航，用忐忑不安的语气说道。
“哎哟，两位姐姐不必如此这般过度慌张，虽然我是位新手司机，但不至于开车往河里冲呀，毕竟我也是一条狗命呀！”车内空气仿佛都已凝固，我对着神经紧绷，脚趾头都已抠紧的各位大声疾呼道。
通过灯塔乡检查站不久跨过玛可河大桥，由茸木达乡入川途径南木达镇翻过巍峨的尕卡岭，到达到壤塘县城已是晚上十点多了。在小广场附近见路边有家小饭馆还亮着灯光，于是我与蹬哥连忙快步走过去询问老板是否还能吃上饭，“你下面太硬了！”一个女人嗔怪的语调从昏暗的里屋传来。
“你呢，你下面水太多了呢！”紧接着，另一个男人的责难道。
“这…那个…这夫妻俩在里边干啥子哦，我们如此莽撞的闯进去，会坏了别人的好事吗？”一脸坏笑的蹬哥对我一阵耳语。
“蹬哥，你这淫秽的思想很是变态呀！”话音刚落，夫妻俩一人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走了出来。
老板得知风尘仆仆的我们还未找到落脚的地方，连忙摸出手机打电话联系平日里时长走动的宾馆老板。“我给他说好了，最低价八十，就是前面那家亮着霓虹小招牌的店。”老板迈出饭店探着身子指着大致的方向对我们说道。
从隔壁一家豪华酒店匆匆路过，瞥见快人一步的两位姐姐伫立在大厅里。
“你们俩跑里边去干啥子？”我一头雾水。
“不是先放行李吗？”
“你们俩今天在车上没睡醒吗？80块钱还想住高级酒店，真是痴心妄想，快出来吧！旅店还在前面呢！”小旅店是一栋五层小楼，底楼的前台外站了几位旅客正在登记身份信息，他们支付的房费都是120元，对前台里的小妹讲明是隔壁饭馆介绍过来的房费降为80，上楼放好行李便一同返回饭馆。
刚走到门口一阵女人们爽朗的欢语声，如奔涌的潮水般涌入耳膜，一行人鱼贯而入走进小饭馆，三位搽脂抹粉花枝招展的女人，不知聊到什么话题相互掩口而笑，细细的柳眉好似一弯新月挂在明净的天空，舒适自然之感透出幽兰淡雅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苦瓜炒肉、凉拌黄瓜、番茄鸡蛋汤，还有老板墙裂推荐的蘑菇（本地野生菌）炒腊肉（绵阳本地腊肉），所点的菜都已端上桌，家人们论资排辈逐一入座。没过多久食量平平的两位女队员伸手扯了两张抽纸擦擦了嘴，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起身回宾馆休息了，转过身子让老板为我俩续了一杯，他平日里自个儿喝的拐枣泡酒。隔桌的女人此时挥着纤纤玉指招来老板算账，收款音响播报出四十五元，看来这牛肉面的价格也不算太贵。外边如丝的细雨下了好一阵，街上斑斓的灯光照射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映现出光怪陆离的色彩，三位袅娜而妩媚的女郎抱着头遮挡着沥沥淅淅的雨滴，迈着轻盈的步履飞快地穿过马路，钻进了对面的足浴按摩店，咚咚的脚步踩碎了水洼里小城静寂的雨夜摇曳的倒影。
“第一次见到她也是在这样一个秋雨绵绵百无聊赖的夜晚，不禁让人感到一阵袭人的寒意，她就像一只温驯的小狗，双手交叉提着小箱子乖顺地站在门口，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直愣愣地望着我。从未体味过如此切身而可人的温柔，沉醉其中的我挥挥手让她走上前来，羞涩的她一脸潮红微微低着头翻着白眼珠儿瞟着我，抑或是怪夜色过于美丽，当时的我竟自有些许的心动。”
“蹬哥，等等，你在说什么哦？！”云里雾里的我打断了蹬哥。
“我看见刚才的三位美女，回想起了多年前一段难忘的往事。”蹬哥用迷离的眼神望着街对面霓虹闪烁的足浴店，将酒杯凑到嘴前悠悠地对我说道。
“那你继续说吧，难得老哥你能陪我喝喝酒。”我举起酒杯伸手过去与之碰了碰。
“在那间灯光昏暗的小房间里，我们从莎士比亚聊到巴尔扎克，从康丁斯基聊到了毕加索，极致的温柔如汹涌的潮水将我俩淹没，我祈求时间骤然停止，永久地停留在这幸福的让人眷念的难忘时刻。她是一朵娇艳的带刺的玫瑰，我只能嗅到她的芬芳，却拾不起她的残缺，恍然间，我断定眼前的她定是自由的，悉数外物都无法将她束缚。而我真心吝惜她悲凉的命运，正值青春年华却身负千斤重担，好赌的爸、生病的妈、新来的她、破碎的家，上天为何把这一切不幸，交由眼下这个如此之羸弱的女子独自承受？！那一刻，我真心实意的想拉着她的手带她离开，离开这个物欲横流世态炎凉的世界，去往一个没有烦忧唯有快乐，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然而我低估了她不服输的倔强。
夜色朦胧如水，月光洒下银色的光华，她最终还是婉言拒绝了我的好言，后知后觉的我恍然间才明了，她终究是被人栽种在花盆里娇艳的鲜花，不论绚丽的盛开还是无声的枯萎，都无法由随风潜入夜的春雨所能左右的，如梦初醒的我这才意识到，我洗的并不脚，而是行走在人世间的泥泞，或许我单单能做的就是在她最美的华年，留下一笔无关痛痒的轻绘罢了。”
“说人话！最后你花了多少钱！”直奔主题的我直勾勾地盯着蹬哥说道。
“呜呜呜~~~，才走到门口呢，朝里面吐了几趴口水，就花了我880！” 捶胸顿足的蹬哥如是说道。
次日，沿杜柯河南下汇入国道317线，中午在州府马尔康吃完午饭，随后全程高速经汶川、都江堰、眉山于旁晚安全抵达峨眉，“遐荒之路”圆满结束。本次旅程骑行17天，骑行总里程1220公里，翻越垭口23座，在此由衷地感谢，这一路上曾经帮助过我们的朋友们！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