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连续三天,没有信号,我如黄鹤飞去,从此人间没有我的消息。
高原上徒步,如果到处能得到信号,其实并不是很好的事情。
既然出来,就是为了在山野里安放身心,想着出来又能玩儿又能兼顾家事和工作,既要又要,贪心得愚痴,还不如不出来。
没有信号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不会想着去回复谁,不会惦记有什么事要联络协调,旷野之中,只有风声和心跳声彼此对话。
我见山是山,见云是云,不会心猿意马,只想爬过高高的垭口,看看围山之外有什么?
每一个垭口都是一个天赐的地方,当视线越过乱石堆满的垭口的时候,人的视角忽然成了上帝视角,俯瞰脚下色泽青翠溪流萦带的大地,一个个翡翠色的海子如深眸凝望,令我心旌摇曳,风吹云聚,一片苍茫,忽而天开,万物毕现。
如果没有令人生畏的高原反应,如果没有可以陷死牦牛的草甸泥潭,如果没有可以磨破马蹄的乱石滩,这样的秘境可能就永远消失了。
车轮可以抵达的地方,绝对不可能有天堂。如果你真心去寻找人间秘境,一定要去没有任何信号的地方。
出山的时候,有两辆藏族老乡的车来接我们,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准时来了,我更加疑惑了。
当地藏族老乡中一定存在一个古老的信息传递系统,没有电话和网络,但信息依然能毫不延宕急速如风的传递出去。
给我们开车的司机是一个虔诚的佛弟子,他的车窗上挂着念珠和当地活佛的像,一边操控方向盘,一边跟着汽车印象里播放的佛经熟练地念诵。
我仔细听了一下,他念的是《般若心经》和《上师颂》,沿着夏瓦罗沟不断下行,沟内澎湃的流水声和他喃喃的经声交融在一起,是这段路途奇特的BGM。
从雪措之巅下到流水人间,大地仿佛是一个倾倒的瓶子,几百米巨大的落差就在短短十公里左右的山谷中发声,地球重力势能让流水跑出了骏马的速度,发出了牦牛的怒吼。
眼前的陡坡仿佛竖在鼻子前面,高山植被层次分明,顶上带着残雪的紫色碎石堆、下面绿色的高山草甸,随着是墨绿色的高山针叶林,然后混交植被,就像一幅巨大的地理课挂图。
我无限贪婪地望着这些景色,路边的绿绒蒿翘首而立,似送我归;杉林中飘荡如衣袂的松萝摇动着手中的帕子,要我慢慢走啊!
再美好的旅途也只是曾经,终于抵达毛日乡了,看到了久违的水泥路面,手机信号也突然像自来水一样奔涌,我回头看了看,心中百感交集,山林诸圣解我意,回首天堂不再来。
山有尽头,
水有穷处。
包里的食物有保质期,
肩膀上的伤痕也会复原。
离开无可问讯的山里,
回到5G信号漫出的城市,
回到人间的感觉真好,
可是又特别糟糕。
天堂曾给我发过一张入场券,
时间一到又把我赶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