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故事：红水河漫记
同行
又是红水河，这个周末，如同上次出发一样的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满水汽的旧绸缎，苍白无力的云层压得很低，雨水随时要飘洒下来。空气湿漉漉的，车轮碾压着潮湿的水泥路，往红水河的方向再次驶去，这次车上多了个旅伴：老唐，我的大学同学。我们一同在东北那片广袤而寒冷的土地上度过了四年时光，那四年，情谊在冰天雪地中生根发芽，深厚得如同东北的黑土地。毕业后我们各分东西，我回到了南方小城，老唐从南京开始，凭借对行业趋势的敏锐判断和果断执行力，在苏州、东北、珠三角都主导过多个项目。毕业二十年过去了，近年来，我们一直都保持着每年至少一见的联系，我想，这样的联系在人海中甚是难得。
老唐在副驾，侧脸已显出多年岁月的沉淀，成熟而睿智，对话依然投机，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我从眉眼仍然可以想象到最初那个年轻人，脸上带着稚气就在人海浮沉，一路风尘仆仆，穿行各个陌生的城市里，看着高楼大厦如丛林般拔地而起，人们行色匆匆，面无表情。丛林法则的都市求生，没有改变太多彼此之间的情谊，但是老唐一直忙于工作身不由己，这一次说来就来了，我知道他心里多少有些事。
南宁相聚的一夜的畅饮，老唐让我带他走走：“最近在跟进大湾区的项目，千头万绪，忽然想看看真正的山水了。”走走，那我当然就又是红水河。我决定再一次百龙滩出发，逆流而上走南岸，反正这样的探寻不是一次两次就能完成，且再探一探看还有什么未竟之地，也且看一看老唐这在大城市打拼过的“现代人”，会和古朴神秘的红水河迸发出什么样的火花，我总期待在重复中发现新的可能。
闲适
虽然暴雨连日，红水河的水青绿依旧，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灵动的光彩。雨点洒在河面，荡开细碎的涟漪，像无数只挣扎的手掌，转瞬又被新的雨滴覆盖，可以从河面的水波看出暗流涌动，多少带有点隔夜酒意的我们站在百龙滩附近的某码头上，两人站在河岸，望着宽阔的江面，精神气爽。我不避风雨张开双臂，老唐却是微微侧身，抬手挡了挡雨丝，“斜风细雨不须归啊。”他笑道，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石，石头咕噜噜滚进河里，溅起几点浑浊的水花。河边有些本地群众，带着孩子玩水的，骑摩托来钓鱼的，我们是随性跟着一块“地下河出口”的牌子走向某岔路的，小路尽头就是这码头，这样的码头我估计在红水河得有成百个，找来找去却没看到想象的地下河水出口。老唐询问一钓鱼大哥，地下河出口在哪里，大哥下巴一抬指向某处河岸乱石，目光多少有点揶揄。“连日大雨，水位暴涨，估计那个洞口根本看不到。”我也笑了，“老唐，看看这些闲适的人，你有什么感受，大城市里应该不养这样的闲人。”
“确实难见，高速发展的城市，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眼前这些人们的气定神闲之中让我无比羡慕——你看我这忙忙碌碌的二十年啊。”老唐摇了摇头也笑了，“这天气像极了我刚毕业那年回南京。那时我身上只揣着一张大学文凭，一心想留在东北。”我插话笑道：“留下你可就难有今天了，说不定早就失业了。”“谁说不是呢？”老唐发出了爽朗的笑声，说走就走的快意和这大河宽博的感觉，多少给他些许宽慰，何况他本来就是心胸宽广之人，“那会儿我随便往南京投了一个简历，被录用了，人事打电话来，说一万一个月，我直接开骂说死骗子你想骗我。那时候你说给我个三千我会欣然接受，一万？我只会认为是骗子，太超出认知了。”他深吸一口烟，“那个时代钱可真好赚，现在看来投身在这个行业是太对了，赶上了时代潮。不过得失谁又能算得清楚呢？像这些人们，现在又何尝不是更快乐。”
我蹲在河边试了试水温，抑制住自己跳下去游泳的冲动，脱口而出：“老唐你还是得了吧，花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天生就是去拼闯的人，这种二流子的抠脚生活只适合我。”“哈哈，我现在就特别羡慕你这所谓‘二流子’，无用就是大用，没有人能定义如何过一生是正确的，又或者根本没有正确这个概念。”东张西望中老唐看到一块河边的大石头，眼前一亮：“诶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石头挺有意思的，挺好看啊。”“哟呵小伙子可以啊，有眼光。”我大力拍了下他的肩膀，曾经奇石可是红水河的名片之一，这些沉睡于河底数十米深处的奇石形成于古生界二叠系（约2.6亿年前），属海洋沉积硅质岩。红水河水流急、落差大，对石体冲刷力强，夹带泥沙的河水长期冲刷，使岩石破碎后形成形态各异的石形。同时，岩石受水中溶解的铁、锰等多种矿物元素致色素的浸染，形成丰富艳丽的色泽。奇石产业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爆发，价格曾一路飙升，部分珍稀奇石标价甚至达千万元，因此这个产业一度十分火爆，从事奇石相关工作的人员众多，包括明里暗里的捞石、贩石等从业者，相关人员不计其数。沿河各地政府也大力支持，通过举办奇石文化旅游节、筹建交易市场等推动产业发展，提升其知名度和影响力。
红水河奇石质地坚硬，硅化或玉化程度高，石形奇特，花纹图案变化无穷，色彩艳丽。其“形色质纹”皆美，打破了传统赏石观念，成为赏石界的新宠。红水河也因这独特的奇石文化，吸引着八方来客。
一路逆流而上，不久我们就来到了大化县城。洪熙元年（1425 年），思恩土知州岑瑛将州域划设为十三堡，都阳堡便在今大化域内；嘉靖七年（1528 年），设立都阳土巡检司。到1987年12月23日，国务院批准成立大化瑶族自治县，1988年10月20日，自治县人民政府正式成立，县域由都安、巴马、马山三县（自治县)的边缘结合部组成。
河滨不远处就是大化电站，它于1975年10月开工，1986年底竣工 ，是红水河水电基地第10级开发的第六个梯级。它以发电为主，兼具航运、灌溉等效益，不仅点亮了万家灯火，也带动了大化的发展，让这片土地焕发出新的生机。公园游人三三两两，河畔的步道上，行人悠然。情人携手漫步，轻声诉说，小年轻三五扎堆，打牌烧烤，老人静坐长椅，任微风轻拂面庞，目光随着河上的游船悠悠飘荡。那气氛使我们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漫步其中。红水河宛如一条碧绿的丝带，蜿蜒穿过这片土地，河水倒影山峦，就算在阴雨天也仿佛有一种永恒的光泽。
对岸，几户人家炊烟袅袅，“何处是秘境，也许此处便是啊。”我喃喃自语，“不疑灵境难闻见，尘心未见思乡县。”
“每个人都有这个返璞归真的过程吧，” 老唐说道，并肩坐在雨后的草地，我们就像回到了大学毕业那一夜校园告别的草坪，“就算你走遍了西藏和新疆，我走遍了东部，还是回到家乡找本质的东西，落叶归根是中国人必然的结果。”
“本质，那就是眼前的这些人，包括你。我们对这大地始终是热爱的，大地也离不开人。我总想着出走那座拥挤的城市，南宁是拥挤的，我相信广州或者苏州更加拥挤。”
老唐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多少一丝沧桑和疲倦，“大城市的职场拼杀生活你也可以想象类比一下无间道。这个行业就是一场游戏，二十年来曾经并肩作战的业内人士，十之八九已离开，大浪淘沙，我这样还呆着的是少数。看看这世界，比如你们的奇石，价格涨了又跌，何尝不像当下房地产的风起云涌，人心也是散了又聚。人，不过是被命运摆布的棋子。”
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大城市的夜景浮现，那是多少人翻滚不息的地方，可谁又知道繁华的背后，隐藏着多少人情的冷漠与算计。我想起自己经历过的，那紧锁的眉头，那不离手的手机，那些沉默和自私，不都是一种无形的算计吗？“很多人自以为愚弄了别人，其实真正的输家只是自己罢了，大道至简。知世故而不世故，很多事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去做罢了。”我洒然一笑，“人可以对自己生活有所选择的。我对我的孩子没有太高要求，可以贫穷，但就是一定要做个有趣的人。”
“那问题来了，何谓有趣？”
“巧了，这个问题我还真想过，我认为一个是好奇心，如果一个人麻木了那绝不会有趣，一个是激情，做任何事没有激情，那就是行尸走肉。而冷漠，我始终认为是最大的庸俗和自我放弃。”
“说白了，就是热爱生活。”“对。”
孩子们在草地上嬉笑奔跑，笑声在河谷间回荡，我们又说了一会话。
红水河用它的慷慨，滋养着两岸的土地与人民。这一方水土，因了红水河的存在，满是人间烟火的温情与岁月静好的模样。
午后，我们决定随性而行，踏上附近的一座山。山路崎岖，却掩不住满目的青翠。我们在山间穿行，不时停下脚步欣赏四周的风景。老唐像个孩子般惊呼连连，他惊叹于这山间的美丽，那是大都市里从未有过的纯净与自然。就算我，也留恋于这一步一景，每一座山头都可能是桃源，那些山路的尽头，是红水河深山人家，“峡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我吟诗道，乐也悠悠。
“你有没有来过这里？”老唐问我。
我微笑着摇摇头：“没有，但我知道，路上总有你想不到的风景。你看这些奇形怪状的山峰和溶洞，它们大多是喀斯特地貌。这种地貌主要是石灰岩、白云岩等可溶岩石，在雨水和地下水的长期溶蚀作用下形成的。酸性的水不断溶解岩石，久而久之，就塑造出了峰林、溶洞、天坑这些独特景观。咱们国家的喀斯特地貌分布超广，像广西桂林的峰林、云南石林，还有贵州的织金洞，都是典型代表。在国外，欧洲的巴尔干半岛、南美的巴西高原也有大片喀斯特区域。”
“是了，更绝的是山间这条犹如绿玉一样的红水河，我给我老婆发照片，她问我这是不是桂林。”老唐莞尔一笑，“不出来真的不能体会中国多大，话说你这大学地质学学的没扔啊哥们？”
“毛线，我也是后来才去学习的，俗话说得好，今天不努力读书，明天努力找书读。哈哈哈哈……”
放牛的孩子，感谢国家，每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都有这样的道路。
酒不知何时醒来，就如经常不知何时会醉。第二天，我们和鸿一家来到一座家乡附近的泉眼，这里村民用山泉水作为水源建造了一个小泳池，游泳醒酒是常规项目。雨刚刚过去，一望无际的庄稼叶上残留雨滴，宛如晶莹剔透的珍珠，在微弱的光线中闪烁着光芒，晴空澄澈如洗，几缕微云如同轻纱般在天边飘荡，河两岸，那些开春被焚烧过的林地，焦黑的土地上隐隐露出崭新的绿意，此刻正散发出一种别样的生机。
泉水池
两个活泼的孩子，在这溪水间肆意嬉戏。孩子们欢快的笑声在谷间回荡，他们追逐着彼此，压根不怕稍有冰凉的泉水，鸿熟练的掏出沐浴露和洗发水，脸上挂着轻松惬意的笑容。
“在乡里工作，其实也挺好。”鸿的声音混着潺潺的水声传来，“就像这泉水，自在流淌，没那么多波折。我熟悉这里的一切，每天的工作也安排得妥妥当当，没什么压力。”
老唐看着泉眼不停冒出的泉水咋舌：“我去，可以直饮的矿泉水就这样拿来洗澡，你们真的有点过分，下次我多少扛点回去沏茶。”我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水波晃动着，随着酒意散去，那影像也变得虚幻起来，开口道：“好是好，孩子的教育还是要考虑考虑。”
鸿在泉水中清洗着，语声仍带着淡淡的笑意：“孩子嘛，有自己的路。在乡里有房有地，他们能有安稳的生活，能否去大城市折腾看自己造化。我不求他们有多大的出息，平安快乐就好。”
老唐看着两个生龙活虎的孩子，一脸羡慕道：“去折腾也不算什么造化，你娃身体真壮实，我那大娃学游泳可花了一万多啊！学会了还不乐意去游了，卧槽。”
孩子
鸿笑了，笑声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空闲的时候，我和家人老友聚聚，喝喝酒，聊聊家常。”
老唐闻言挠头：“昨晚那几碗土茅台，现在还有一半在我脑壳里，我滴妈，后劲是真的大。在大城市里喝酒，可很少有这么放得开和尽情，只有每次和你喝才能找到这种感觉，你们这生活，是太超脱惬意，广西人是真的真诚淳朴啊。”我觉着，此刻他能想象那画面——红水河边的人们，大声地交谈着，话题从田间的收成到村里的趣事，酒碗在手中传递，笑声和说话声交织在一起，飘荡在乡村的空气中，仿佛亘古不变，又仿佛随流水每日常新。
鸿微笑着点点头：“知足常乐嘛。这样的日子，没什么压力，也没什么烦恼，平平淡淡才是真。”
我想起自己在南宁的忙碌生活，每天为工作奔波，却也每天变着法儿的想逃离，如果身体可以逃离，那我从不犹豫，如果只能思想逃离，我会在音乐、书法和阅读中隐藏。可能有人说我是因为生活不如意，其实我虽然不富裕也不缺什么，不过总有一种困住的感觉。在这方面，我和老唐还是有差距的，我更像身处于老唐和鸿之间的一个层面，都市的繁华与我无加，天地的广阔却不可得，而这一切是为什么呢？哪有为什么，我想，像老唐说的，天生不安，至死是少年。但我们都只是活着，仅此而已。
老唐的无间道
“可在这追逐的过程中，我好像错过了很多，那些只有在你们红水河边才能感受的东西，如此遥远。”老唐苦笑着，深沉的脸上露出难得的一丝忧郁之色，他看着手中被水流浸湿的衣角，“曾经我也如此快乐，那些简单的快乐，那些内心的宁静啊，可都很久远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这多少能安抚人心：“江河万古流，我们这不也仍在河边等你嘛，无论多久，山河故人都在这里，随时回来。”老唐点头，好像又注入了某种返回尘世的力量：“至少我是无悔的，我曾得到，也曾挥霍，但我会继续在这尘世努力翻滚下去，直至真正退休。”我和鸿会意相视一笑，三个同龄却来自于不同世界的人一时无言，感受到了这人生同路人传递来的暖意，在孩童的嬉笑声中，不由得都望眼聚焦于远处田里一个忙碌的农妇身影，那背影的劳作透出一种置身事外却无比认真的热烈，雨后的庄稼绿色透出的生机无可比拟，衬托出她的孤独。水田此刻虽然翠碧，半年后也仍将被收割，生活不就是这样吗？活着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唯一有意义的，是你记住了那些事，哪些人，又是如何铭记的。无论如何，我们至少仍热爱生活，此刻眼前这条奔腾不息的大河，就象征了我们热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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