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险精神与生俱来,源于人类自身的探索本能,是人类生存策略的一部分——它帮助我们寻找新资源、规避未知威胁、拓展生存空间。
它的本质,是人在面对未知时所采取的态度与行动方式,通常由几种要素构成:对未知的好奇、离开“安全区”的勇气,以及在挫折与失败面前持续前行的坚毅。正是这些要素汇聚成的精神力量,在远古时期帮助人类走出非洲,在当代推动我们不断拓展认知边界,甚至将人类送出地球。我相信,在未来它仍将同样重要。
那么,中国人的探险精神够吗?我认为,在整体层面上仍显不足。需要说明的是,这并不意味着国人缺乏探险精神。事实上,在科学探索、航天工程等领域,近些年我们取得了极为亮眼的成绩,这些无疑是国人探险精神的有力体现。
但在另一些领域,尤其是传统意义上的探险活动中,与欧美发达国家相比,我们的表现仍然较为薄弱。英国DK 出版社曾出版《人类探险史》,书中出现的中国探险者仅有四人,分别是汉代的张骞、高僧法显、玄奘,以及明代的郑和。郑和之后的六百多年间,再无一位中国探险者出现在这部以全球视角书写的探险叙事中。
再以高山攀登为例,目前国内仍有大量山峰处于无人登顶的状态,在登山界被称为“未登峰”。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之一是阿尔卑斯式攀登在国内仍属极小众运动,参与者数量有限;另一方面,也与国际攀登者进入国内存在现实障碍有关。如果不存在这些限制,我并不怀疑其中相当一部分山峰早已被登顶。
总体而言,在部分现代探索领域我们进步显着,但在传统探险层面,过去数百年间的整体表现仍然偏弱。有人会将此归因于封建制度、战争频仍等历史因素,这些解释在一定程度上成立;但对于当下仍然存在的差距,已很难完全用历史来加以说明。
那么,中国人需要探险精神吗?答案显而易见。无论是个体、民族,还是国家,都离不开探险精神。人们赞美勇气,为拓展人类知识边界者树立雕像,这本身便是对探险精神的肯定。任何想要取得成就的人,都不可能在缺乏勇气、韧性与毅力的情况下走得太远,而这些正是探险精神不可或缺的内涵。
如果我们对此达成共识,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能做些什么?我的答案很简单——至少,不要成为“破坏者”。探险精神源于人性,本就像一颗初生的火苗,鼓励会使它成长,而持续的指责、羞辱与简单粗暴的否定,则会迅速将其熄灭。
近期的户外事故便是一个典型例子。互联网上的舆论声浪,足以浇灭无数尚未成长起来的火苗;而某些管理方式,更是令人无话可说。
当然,反对者往往会强调事故数量和人员伤亡。针对这些质疑,我想补充一些我查到的资料。法国夏慕尼地区位于阿尔卑斯山脉核心区域,周边最高峰为勃朗峰(4807 米),是西欧最高峰之一。该地区是世界户外运动的发源地之一,每年接待游客约800 万人次,当地经济的三分之二依赖旅游业。
但这些成就并非在“零风险”中取得。据统计,1990 年至2017 年间,夏慕尼地区因户外事故死亡人数为107 人;近两百年来,累计事故死亡人数约为6000 至8000 人。即便在今天,该地区每年仍有10 至20 人在登山活动中遇难。
如果当地管理者当年选择“一封了之”,我并不认为会有今天的夏慕尼。恰恰相反,如今人们看到的,是在长期事故教训基础上不断改进的管理体系:完善的避难山屋、成熟的向导制度、及时的气象预警服务等。这些措施,无一不是比修建围栏更费心、也更有效的
做法。
例如,当地海拔最高的避难所位于3835 米处,可同时为120 人提供住宿;在3167 米处的另一座避难所,也可接待约80 人。
探险精神并不需要被刻意拔高或歌颂,在很多情况下,只要不被系统性地压制,就已经足够了。不刻意浇灭这颗火苗,本身,便是一种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