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肉端出去。” 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乖乖照做。那盘过油肉烫得要命,粗陶盘子边缘冒着细小的油泡,浓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出胃里一阵痉挛的饥饿。等我小心翼翼地把盘子放到大厅中央那张瘸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旧木桌上,再回头时,李哥已经坐在靠门的破旧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廉价的烟草味弥漫开来,混入羊肉的香气,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这个空间的氛围。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在他脸前盘旋、上升,最终融入昏暗的光线里。
“从库尔勒到喀什,” 他吐出一口烟,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墙上那些斑驳的水渍听,“一千多公里。不是地图上那条平滑的曲线,是戈壁、沙漠、山地、河谷拼起来的锯齿。要翻天山垭口,海拔三千米往上,六月都能冻死人;几十公里没水没草,地表温度夏天能到七十度,鸡蛋放沙子上,十分钟就熟。你要是中暑倒在那儿……”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抖着,最终不堪重负地坠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裤子上烫出一个微小的黑洞。他没在意。
“冬天更痛快。” 他继续,眼睛望着窗外昏黄混沌的世界,“巴仑台那边,零下三十度家常便饭。我以前跟车队跑过,撒泡尿得带根棍子——边尿边敲,不然就冻成冰柱,掰都掰不断。风像刀子,不是比喻,是真的能割开皮肉,最厚的棉大衣一晚上就被风打透了,像纸一样脆。”
我没笑。他也没笑。这不是笑话,是这片土地给出的、最朴素的生存试卷。
“风沙起来的时候,” 他转过脸,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有担忧,有恼火,有“这孩子脑子是不是被沙尘堵住了”的难以置信,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东西——很遥远,很微弱,像埋在灰烬深处的一点余温,“天和地是一个颜色,土黄。你分不清上下左右,指南针乱转,太阳变成一个模糊的光斑。人会在原地打转,走一圈,又一圈,直到力竭倒下。最后变成一具木乃伊,过路的狼都懒得啃——太柴,硌牙。”
他顿了顿,把烟蒂按灭在桌上的空罐头盒里,用力地捻,仿佛要捻死某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李哥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身上有股复杂的味道——烟草的焦苦、羊肉的腥膻、旧书纸张的霉味,还有汗液经年累月渗入皮肤的咸涩,“我年轻那会儿也这样。一个人往罗布泊里钻,差点渴死;冬天翻冰达坂,差点冻成冰雕。那时候觉得特英雄,特牛逼,对吧?觉得朝九晚五的人生是浪费,觉得办公室的灯光是囚笼。”
他离我很近,我能看清他眼白上密布的血丝,像干涸河床的裂纹。
“可后来你猜怎么着?” 他声音低下去,有种罕见的疲惫,“后来我发现,英雄也是要吃饭的。梦想这玩意儿,闻着香,但不能当馕吃,不能当袄子穿,更不能在零下三十度给你取暖。你看看你现在,阿墨,快三十的人了,睡三十块钱的床位,兜比脸还干净。你这不叫旅行,叫流浪。旅行是有选择的离开,流浪是被迫的放逐。你分得清吗?”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缓缓落地的声音。窗外的沙尘似乎更浓了,香梨大道上的车灯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是融化在污水里的廉价颜料。过油肉在桌上慢慢失去温度,金黄色的油脂凝结成一层白色的霜。
他伸出手,粗糙得像砂纸的手指,在我肩膀上拍了拍。那动作很轻,却沉得让我膝盖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听我一句劝,”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恳切的疲惫,“在库尔勒找个活儿。工地搬砖,一天两百;餐厅端盘子,管吃管住。先站稳了,把脚踩进这片土地里,扎下根,再说别的。你那点聪明劲儿,用在正道上,能活得很好。何必……”
何必去送死。
他没说出口,但我听到了。
李哥说完这些,没再看我,转身回了厨房。抽油烟机再次轰隆响起,切菜声笃笃地传来,规律而坚定,像某种不容置疑的生活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