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相塔尔钦 - 甘肃 - 8264户外手机版

  甘肃
我走进任老师的志愿者工作站的时候,里面没有一个人。迎接我的是毛毛和黑子,带着另外一群狗,颇不友好。我想起来局长家里的狗的故事,于是晃晃手里的铅笔和本子,表示我是来上供的。毛毛最先低头让我抚摸他的毛绒绒的大脑壳。毛毛和黑子是常驻任老师家的流浪狗。

任老师的工作站在塔尔钦,我花了足足两周的时间,搭车从上海走过拉萨,一路向西走到塔尔钦。塔尔钦是冈仁波齐下的一个乡,海拔4700多米,位于祖国的最西侧,广袤的西藏阿里地区。塔尔钦一共有600的常住人口,当然这所谓常住人口,也只常住在每年冰雪消融后的四月到十月份。其他时间冰雪封天冻地,连对面的神湖玛旁雍错和鬼湖拉昂错都能结冰,塔尔钦连藏族都留不下几个。

塔尔钦旁边,矗立着神山冈仁波齐,她像个精悍的守护神守护着塔尔钦,注视着世道轮回,俯瞰人间万物。在佛教、苯教、印度教和藏传佛教的信徒眼里,冈仁波齐是朝圣之地。她是世界的中心,万物的源头。绕着冈仁波齐转山,能够洗清一生的罪孽。还据说悟不透彻的事情,都能在冈仁波齐下想明白。

我是在前天晚上到达冈仁波齐的,我和我朋友三人花了一天的时间转完了山,累的大口呼哧呼哧喘气,吃不下东西。第二天我送走了他们,打好包来到任老师的工作站。任老师去了地区接收捐赠物资,他让师兄安排我住到工作站里来,和师兄一起住在工作间。

任老师的工作间里放了四张床,全部藏饰装扮,中间那堵墙敬了菩萨,装了佛龛,点了酥油灯。晚上用帘子把灯罩住了,我睡醒就能看见菩萨在灯光里摇曳生姿。
来塔尔钦之前我仅仅是对任老师的故事略有耳闻,正面的和反面的都有。我在工作站睡了一晚上又等了一天,在伊犁餐厅神游的时候,突然看见一辆像装甲车一样的怪物车开过来,他们说:看,任老师来了!

任老师就是以这么一种诡异的方式出场的。我看见一瘦瘦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厚厚的眼镜,从那庞大的装甲车一样的怪物车里下来,脸被晒的黑红,手里拎了两兜东西就进了餐厅。所有人都过来迎接他,他把手里的肉和韭菜丢到餐桌上,一口的京腔:咱晚上吃饺子吧!

上帝说要有光,这个世界就有了光。任老师说包饺子,于是晚上我就吃上了饺子。

任老师见了我,赶忙的问我住的可好?我说好,好,挺好。昨天晚上三点多毛毛在外面一阵狂叫,师兄让我去看看,我起来对着灯光里安详的菩萨拜了又拜,心惊胆颤战战兢兢挪出去,天黑的看不见手指头。我打着头灯巡视完迅速回屋,蒙着头不知道七七四十九。他就笑,笑完了说你就住吧,想住多久就多久。我就觉得任老师挺随和的。

晚上的饺子盛况空前,我发挥了强大的实力,斩落两盘收入胃中。晚上任老师和三个客人聊了会儿佛教和慈善,我认真的听了很久。任老师说,他04年来塔尔钦的时候,这里的孩子都是光着屁股的,见了生人跟见了鬼似的。第二年他又来的时候,发现这里的世界就好像冈仁波齐顶峰上的冰盖一样万年不变,他就想为这个地方做点事情。至少能让孩子们吃饱穿暖,读上书吧!他说:“我也不知道这对他们是好是坏,但是作为佛教徒,能为这个世界做的就这么多了。”于是他就辞去了大学教授的工作,在塔尔钦呆了下来,一呆就是六年。
第二天一大早的时候,任老师起床,我迷迷糊糊的抬手看了下手表,不到8点钟。要知道,这只相当于内地的6点。他见我醒了,问我去不去跑步?
跑步?这里可是海拔4700!
但是我还是爬起来了,跟任老师去跑了个步。
任老师跑步不缺乏陪同的,任老师家里所有的狗都陪着他跑。他把手机里的佛音放到最大,黑子和毛毛就带了一批狗跟上来,身前身后绕着任老师跑。我们沿着公路跑了6km,跑的极慢,回到工作站我打了个不成套的太极,任老师开始张罗吃饭去了。

师兄业已起床云游去了。师兄是个行者,他念佛吃斋,用脚步丈量中国,苦修了40多年,今年三月份徒步走丙中洛、察瓦龙经过察隅过来后藏,然后到任老师工作站的。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师兄无比鄙视我们这些背包的,在他看来,这些背包客都是豪华游的,豪华游的人都是带着妖魔鬼怪来亵渎神山的。师兄行走四方,只背一个布口袋,帆布做的四四方方的大口袋,两头一系肩膀上一搭就出门了。
我跟任老师说咱这儿没水了,得去拉水去了。塔尔钦没有自来水,所有的生活用水都要到孔雀河的上游去拉。他说好,于是我们就搬了大大小小十个桶,丢进他那辆装甲车,开始往上游开。任老师说之前他没车的时候,都是自己拿小点的桶上去背下来的,水桶大了背不动。说着车过伊犁餐厅,捎上了雷老大。

塔尔钦只有两条街交叉成了十字,十字肩膀以上住的是藏族,以下是汉族。雷老大拣了几块石头坐了副驾。我们走到上游的清水区,开始打水。我说下游不也挺干净么?任老师说,喏,那边老有人洗衣服。我顺着看下去,几个丫头在洗衣服,涮拖把,洗的哗啦哗啦水声四溅。任老师说以前乡里规定只能在桥的下游洗衣服,现在也没人管了,大家只好比着看谁打的水够高,够上游。

接近十个60kg的水桶打满拎上车,我已经喘成了风箱。车开回到藏族区的时候,藏家的狗就扑了上来,围着车子狂吠。雷老大开了车窗,两块石头砸过去,嘴里一声长啸。雷老大说:这些狗会咬汉族,就该放霍尔咬这帮子“牦牛”!霍尔也是任老师家的流浪狗,个头超大,头都到了我腰了,人称巴嘎乡老大。霍尔对待藏族很不友好。“牦牛”是对藏族的蔑称,我正要说什么,前面一背水桶的老妪走在路中央,挡住了路。喇叭声起,她又慌做一团。匆忙的把水桶丢到路上,人逃到路边去。我却哭笑不得,停了车,示意她把水背路边去。

任老师说他被藏民家的狗咬过四次,这地方也没狂犬疫苗打,估计狂犬病毒在这么高的海拔也没办法过活,于是就这么样吧,藏族人也不知道狂犬疫苗这回事。缓了一会儿,他若有所思的说:民族矛盾怎么全整狗身上了!我大笑。
任老师喜欢狗,每年冬天塔尔钦冷的存不下人的时候,他都是和两个孤儿还有一院子的狗一起熬日子的。任老师说,狗是人的好朋友,它能够读懂你的心思。但是在狗眼里,它的好朋友一定是一条狗。他从阿里回来的时候,还专门去蛋糕房讨了一堆过期的面包,就是为了给黑子和毛毛带点吃的。霍尔是唯一一个可以进入任老师工作室房间的,任增和达娃抱着它骑着它都没事,任增和达娃都是任老师收养的孤儿。任老师的工作站一共支助过158名孩子,现在还支助着58名孩子,从小学一年级一直到高中生都有。冬天孩子们放寒假,三个孤儿就和任老师一起在塔尔钦过年。

说是熬日子,塔尔钦的冬天都是熬过来的。有一年冬天,工作站一个内地的志愿者说给任老师放假回家过年,自己留下塔尔钦过冬。任老师才搭车走到拉萨,小志愿者就不行了。任老师接到他电话说,憋了一周多没一个人讲话,对着外边空旷的雪原就想狂嚎。那日子熬的是无边的寂寞,岁月无声的青春。任老师又回头,拐回塔尔钦去了。

车回来卸水的时候,任老师在塔尔钦的志愿者就都过来帮忙了。尼玛,次仁,桑布三下两下就卸下来了水,我乐哈哈的给他们鼓劲儿。任老师在塔尔钦有不少志愿者,藏族和汉族志愿者都有,平时的一些活也就靠他们了。然后我们又去拉了两车,送到志愿者家里和伊犁餐厅。塔尔钦就是这样,能出手帮忙的时候,大家都肯搭把子手,大家的事情大家做。“力气么,我有的。”尼玛说。
我开始收拾工作站。这是个典型的单身汉的地盘。任老师夫人在国外,他一个人的工作站,各种东西堆的杂乱无章,到处都是。我们清理了一个早上,才把东西分门别类的放好,食物,茶叶,书本,电器,一一列整齐了。接下来的几天里,天天都是任老师的哀嚎,哎我那啥啥啥哪里去了?我埋头一顿好找。我把属于任老师的东西归到一起,几条内裤和袜子,几个充电器,一个笔记本电脑,连一个高中生的小书包都装不满。其他的衣服,从春天的到冬天的,他都穿到了身上。偌大的工作站,任老师也仿佛只是个住客,住的小心翼翼。

拉完水我们开始装太阳能集热罩。一个直径大约1.8m的锅状内反光镀膜层,中午太阳好的时候对好焦可以很快烧热一壶水。装这个的时候已经太阳当头,要格外的小心,一旦对焦到衣服上或者眼睛上,都是悲剧。我们小心翼翼的安装好了试烧了一壶水,我对着冒烟的锅底开心的笑,笑完了突然我觉得就着这个时间的太阳和热水,我可以洗澡了!

在塔尔钦已经4天没洗澡了,转山时湿透的衣服早就暖干了。要知道在西藏,一周不洗澡那也是时常的。但是我还是耐不住,噼里啪啦在太阳下洗了个热水澡,晒的浑身舒畅。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开始觉得饿,怎么还不吃饭呢?任老师说为了省时间和方便,他已经养成了一天吃两顿饭的习惯了,我不知道。于是我就上街去吃点东西。

伊犁餐厅之前是任老师的志愿者餐厅,后来转由雷老大打理。生意人的精明和工作站的仁义有时候会如太阳和月亮一样凑不到一起。我乞着白眼儿吃了昨天留下来的剩饭,回到工作站,居然开始发烧了。
吃晚饭的时候听闻我发烧,师兄急不可耐。任老师问我要不要去医院,我说暂时不用。师兄已经开始给我煮上了自制的秘方,我喝下师兄秘制的大葱老干妈醋坛子汤,那味道直冲肠胃,五脏六腑给搅的互相串门儿。据说师兄通晓黄帝内经功力深厚法力无边,我闭着眼睛根本不敢看到底喝的是什么。待我喝完了,师兄把我埋到七八条被子里,说药师佛驾到不许见光,然后给我念了一段咒。药师佛来了,你病除了!我闷的气短,直到听外面动静小了点了,赶紧伸脑袋出来透气。隔一会儿师兄回来,开始给烤馒头吃。他把馒头掰开了丢到炉膛里,过了一会儿把全焦透黑的馒头拿过来,说给我养胃驱寒。我鼓足勇气看着碳面儿一样的黑块块,皱着眉头吃了两块,实在难以下咽。师兄盛情难却也不得不趁其不备,悄悄丢掉。

第二天早上我开始呕吐,我觉得大势不好。师兄医术过猛,给我下药过量。自此也奠定了我之后每天白天正常,晚上发烧的基调。任老师见势不好打消了师兄继续给我医治的强大欲望,师兄摇摇头就继续开始他的苦修去了。
我问师兄可是陕北人,他操着正宗的西安话跟我说,他讲的是轩辕黄帝最初讲的声,千百年来从未改变过。师兄是在大雁塔下出家,作为行者,他才是称职的职业旅行家。师兄说他在察瓦龙的时候被当地人当做了活菩萨,被供了很久,然后一字一顿的跟我讲,丙察古道,最老的茶马古道我都走过,我走的时候,你们算什么。我知道是碰到高人了,以后得绕着走。

师兄每天早上出门云游苦修,然后回来的时候手里就会拿了大大小小的纸团,上面记录着他今日云游心得。师兄无时无刻不是无比惦记着天下苍生,所以每日的心得,他都会托了我发短信给他远在上海的徒弟,他口中的八大金刚。师兄曾经来过上海,也在北大听过哲学课。师兄来上海的时候是做珠宝生意的徒弟开车去机场接的,师兄很是自豪坐了一辆据说是上海市市长级别才能坐沃尔沃。在他口中的上海北京,就是一辆车和几堂课的形象。

师兄一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两个女儿,都在上海教书育人。师兄与上海有着不解之缘,但是师兄自己又特别厌恶上海,说是妖孽丛生之处,是魔都。后来我才知道师兄痛恨的不仅仅是魔都,所有跟现代相关的,他都痛恨。他痛骂洋人,教育,政府乃至科技。我曾经想和师兄辩论下科技在历史发展中的重要作用,还没开始论述我就败下来了。师兄说我在学校里学的,都是垃圾,怎么能入他耳朵。我说书都是自己看的,剑桥世界史和中国史也算精读的,怎么能算垃圾。他火冒三丈说洋人的东西,都是垃圾!格西还没资格跟我辩论呢,你有什么修行!你要是有点修行,能病成这个样子?我嗫嚅,不敢做声。末了师兄甩给我一张条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只是那妄,写成了别字。
太阳好的时候师兄拖了衲衣,晒到太阳底吓,连同自己也一并晒过去。师兄只穿一件衲衣,一条棉裤,腰间一跟绳子一扎,脚上僧鞋一套。中午的太阳晒着他略微苍老的躯体,云朵过处,阴影会覆盖他的身体,师兄一会儿就在光影里睡着了。

其实我还是不服的。我还是我,那个一直追逐着自己理想,磕破脑袋也不惜的我,但是我可以不做声。我想着要是有一天我也走到了这个年纪,我是不是也能这么怡然自得,悠闲如初。《在路上》的作者杰克*凯鲁亚克折腾到人生最后的日子里,做了森林里的消防员,终日与孤寂为伍。也许会有人喜欢孤独的吧,所谓折腾,到头来也不过是变了相的平凡。日子就着太阳升起又落下,塔尔钦的就走过了一天又一天。
晚上的时候有个广东客人开着车住了进来,我打扫好房间,拎了壶热水给客人。客人对院子里遍地的狗很是感兴趣,兴致盎然的看了半天,又拍了照片。我跟任老师说,这位先生敢不是会炖了毛毛吧?
任老师很紧张,说哪里哪里?
我说了那个客人,任老师过去和客人交涉。我张罗着煮晚饭,支愣着耳朵等结果。
任老师回来了,笑呵呵的。他好像永远都只会笑,没有别的表情了。我问他怎么回事?
任老师说:客人想领养一条狗回去,他在拍照片传给自己儿子看哪一条他儿子喜欢。我也欢天喜地。
后来任老师建议客人挑一条小一点的,回去打防疫针,差不多能养活。塔尔钦海拔太高太冷,很多细菌都活不了,这里的狗到了内地,抵抗力根本不行,所以要趁小领养回去,打打针估计能养活。
客人说,任老师,这狗我买了吧。
任老师说,领养哪一只是你和它的缘分,是吧。
客人说,是我们的缘分,拆散了你们的缘分么。
任老师说,你好好养着,养好他,给孩子当礼物吧。
客人说,任老师,别争了,当是孩子的压岁钱。
他留了一千块,领回去了任老师家里小黑,黑子的娃。任老师的生活紧张,但是客人的理由很好。无由头的怜悯不是慈悲。
佛经也是有价的,佛祖说。

任老师第二天跑步的时候,黑子和毛毛照例领着小狗队跑到跟前来。他本已经上了路,想了想又掉头,转身走到他的装甲车前,拉开后备箱,后备箱里还有他从阿里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过期的面包。他把面包挨个儿发下去,拍拍每只狗的头。毛毛和黑子舔舔任老师的手指,任老师带着他的狗开始一天的晨跑。

客人走的时候我和任老师都没去送,高原上嫁出门了一只黑狗,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黑狗。

我照例白天完好,晚上发烧。我告诫自己,要是明天还烧,必须要撤下塔尔钦了。可是我舍不得。下午的时候,任老师家里又来了两个客人,两个辞了职搭车走西藏的姑娘,说过来做志愿者。我向她们讨了一点药,继续蒙头发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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