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三 搏命多雄拉
高原反应也叫急性高原病,是指人在突然到达一定海拔高度后,由于压差、含氧量以及干湿度的变化,产生的生理病态症状。一般而言,我们沿海一带的人进藏,一过西宁(海拔3000多米),就会出现高反。
高反的症状很多,因人而异。最常见的是胸闷,气短,头晕头痛,呕吐,嘴唇发紫等等,严重的会引发肺水肿和脑水肿,极难就治,大部分几个小时不到,就得OVER,让人谈虎色变。
一到拉萨,几个人都遭遇了高反,其中最严重的要数老头、老赵和倒贴。谁知道倒贴这家伙用手机在网上发帖造我的谣,说我一进西藏就高反不行了,搞得一大帮朋友纷纷来电话短信送温暖。其实,刚到拉萨,高反最轻的就是我。
人一得意,就容易忘乎所以。下榻仙足岛之后,店老板丫头说,刚进藏记得千万不要洗澡啊,后果很严重。我当时因为感觉还不错,加上在火车上磨叽了两个昼夜,浑身脏得难受,就偷偷洗了一个热水淋浴,没想到第二天突然浑身发烧,跟狮子一起跑到宠物街输液。小叶子不辞辛劳,嘘寒问暖,照顾左右,让人心里好生感动。
第二天去纳木错,车过念青唐古拉和那根拉山口,老头和老赵相继被高反毙掉,上吐下泻,跟头把式,直到回到拉萨,这俩家伙才算是找回一点自我。老头回来在博客上说,这次去西藏忘了带着灵魂了,其实,他并不是没带着灵魂,而是灵魂在纳木错被高反掉了。
第三天,也是就是2011年8月2号,我们徒步墨脱的一行26个人(包括领队三毛、川云以及三毛的小美女颖颖),乘大巴车出拉萨,往东南迤逦而行500公里,过米拉山口,到林芝,八一镇,最后进驻派乡,多雄拉雪山脚下的一个木头客栈。
这个小木头客栈是一个四川人开的,主人是个女士,皮肤白皙,脸上带着沉静的笑意,一望而知也是西漂一族。客栈虽然不是很大,但是建造得颇有些味道,让人想起美国西部片里的小酒吧。所不同的是,这里的桌椅样式质朴,又很后现代,木头走廊的尽头,橘黄色的吊灯下面,散乱地放着一些有关藏地旅行的书籍,还有一个笔记本电脑。从二楼的木阁楼向外望去,可以看见黄昏之中黛色的高大的山脉,再远处,隐隐约约是南迦巴瓦峰的银色的影子。多雄水从附近流过,哗哗的河水奔涌声昼夜不息。
狮子摊开一张西藏的地图,小胡萝卜一样短粗的食指,从墨脱一路滑过来,最后停留在我们明天就要闯的第一关――多雄拉雪山。
多雄拉雪山海拔4200米,山上终年积雪,是从林芝进入墨脱的必经之路,任何一个寻找梦中莲花的人,首先得经过它的考验和许可。
从派乡到墨脱大概100多公里的路程,极其难走,负重是一个大问题,而翻越多雄拉雪山需要的东西,却占了全部装备的一半还要多。
海拔4200米,雪线以上,积雪皑皑,寒风刺骨。冲锋衣裤,抓绒衣裤,高热量补给食品,一样都不能少。其实翻越多雄拉雪山,也就18公里的路程,往后的路虽然难走,但毕竟越走越热,一套速干衣裤,一双军胶,两升水,三顿路餐也就足矣。可是,这18里你不能先被冻坏了吧?
但是对我而言,最要命的还不是负重,而是被我一直大意了的高反。
8月3日凌晨,我们先坐当地藏民的翻斗车,顺着山里的小路,往徒步的出发点松林口驶去。这段路是个上坡,仰角绝对超过了45°,司机是个拿自己和别人性命都不当回事的藏民,方向盘左回右旋,运转如风。车到松林口,人也散了架。
等我收拾好背囊和身心,才抬脚登山,就觉得情况有些不对。
首先是头突然像喝醉了酒似的,剧烈地疼痛起来,接着,呼吸逐渐急促,一个劲儿地感觉胸口发闷,大概才上升了300米左右,嘴巴里就发出嘶嘶的声音,就像力竭之后,喷着白沫的老马。
这突如其来的高反,让我人生第一次感到那么深的凄凉,那么恐惧的绝望。
越往高处走,雾气越重,山雨越大。不知道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还是雪山本来就是那样,我觉得四周的浓雾是黑色的,应该不是雾,而是阴霾。队友在我身边一个个超越,就像在黑暗里行走的鬼魅。
山上的风好冷啊,雨点打在脸上,有点像冰雹。我把冲锋衣各处收紧,还是不能抵御透骨的寒气。脚下的乱石越来越模糊,几乎一步一踉跄。我爬过那么多山,这回是最惨的一次,觉得整个身体,尤其是双脚,几乎不是自己的了。
在半山腰的一块大石头下面,我卷曲着坐了下来,望着云雾中的多雄拉,心如乱麻。
进藏之前,我看了将近十天的地书,专门为徒步墨脱。对多雄拉雪山,也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没想到关键时刻,高反突如其来。
地书上说,必须要在下午一点之前翻越多雄拉。因为山上气候变化太大,又是雨季,风云变幻,就连最有经验的藏族背夫都找不到从山顶到拉格的路。一旦迷路,在凄风苦雨,白雪皑皑的多雄拉山上,基本凶多吉少。
可是就我目前的这个状况,能在下午一点之前翻越这座高耸入云的雪山吗?
三毛是收队,听到我粗重的喘息声,走了过来。
观察了半晌,三毛终于说出那句我最害怕听到的话:“落叶大哥,你下去吧。”
“为什么?”我自己也知道这是一句废话。
“你嘴唇发紫,面色发青,两眼模糊,已经是很严重的高原反应了。”三毛面无表情。
“我能坚持。”
“不行,你必须下去。”
“今天就是死在这儿,我也得爬过去!”我沧州好汉二狠子精神大爆发。
“我是领队,你必须听我的!”三毛毫不退让。
……我半晌不能作声,绝望到了极点。难道就真的这样下去,一个人走上回去拉萨的路,再在大家的胜利的嬉笑中,孤独地踏上回家的路?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三毛,你知道吗,徒步墨脱是我多年的梦想,这个梦想比你的年龄都大……”
三毛沉默了。我曾经说过,对有故事的男人要懂得理解和尊重。我这样对待过三毛,这回轮到三毛怎么对待我了。
“落叶哥,你吐口唾沫我看看。”三毛半晌才说。
我往掌心里使劲吐了一口唾沫,送到三毛眼前。三毛仔细看了看,又翻着我的眼睑看了看,最后叹道,好吧,落叶大哥,我陪着你!
我一向不以块头大小评价男子汉的,比如狮子、老头等人,貌似三寸丁谷,又黑又瘦,手无缚鸡之力,实际上狮子和老头都是精神上的强者,有情有义,有味有道,是真男子。三毛也是。强壮并非男子汉的充要条件,坚强,懂得并尊重别人心里的坚忍和渴望,那才是真男子,伟男子。
绝处逢生的侥幸和如临大赦的感激,让我如同喝了两罐红牛饮料,顿时精神焕发起来,一路踉跄着往高处爬去。
三毛为了再给我添一把柴,还把我的背囊给抢了自己背着。
在苍茫的多雄拉山口,我看见左侧有一大堆垒起来的石头,四周插满了半人多高的木棍,好像是野驴和背夫留下来的登山木杖,上面呼啦啦的五彩经幡,在肆意飘荡。
那一刻,我终于看清了我的灵魂,在迷雾中,在风雨里。
在北方爬山,我有点怵头上升,并不害怕下降。但在多雄拉,我却吃够了下降的苦头。
准确地说,多雄拉雪山上是没有道路的。所谓的路,不过就是溪流冲出来的小河沟,里面乱石嶙峋,还十分松动,一脚下去,踩不稳就是一个跟头,所以压力最大,最容易受伤的,倒还不是大腿和小腿的肌肉,而是脚踝和膝关节。我从墨脱走出来回到拉萨,体能恢复很快,但是两只脚却依然肿得像馒头,直到现在,右脚走路还不敢太过使劲。
走下多雄拉,我的坏运气算是过去了,但老赵的坏运气才刚刚开始。
下山的时候,要经过两个巨大的瀑布,是非常危险的地方。
藏地的瀑布可不像咱北方的瀑布那样温婉,把人冲下几百米的悬崖,就跟闹着玩儿似的。所以领队在出发前,再三叮嘱大家,千万别怕湿鞋,遇见瀑布,不要踩露出水面的石头,而是要贴近瀑布里面,趟水过去。
但老赵是个板生人,特讲究,非要踩着石头过河,结果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就摔在水里,接着整个儿人一下子被瀑布冲了起来,漂出老远。
据老赵事后回忆,当时只觉得一股凉水钻到衣服里,他赶紧捂住衣服,直到被一块大石头挡住。他这才往下一看,额低格神啊,下边就是几百米的悬崖,要不是这块石头,估计就得获赠一张免费印度旅行的单程船票,出国护照都省了。
大概在晚上七点左右,我和老赵、小燕子三人才最后到达拉格营地。
拉格营地极其简陋,就是几座木板钉起来的板屋,勉强能够挡雨,但绝不能遮风。然而在原始森林无人区,这已经是绝无仅有的豪宅了。
晚饭的时候,我特意叫了一瓶白酒,和狮子一起,敬谢三毛和川云。
酒至半酣,三毛对我说,落叶大哥,你知道吗?你今天很危险,简直就是搏命。就是因为你说是你多年梦想的那句话感动了我,不然,我绝对不允许你过多雄拉雪山的。
一边颖颖笑嘻嘻地凑过来,说,落叶大哥肯定有故事。
我大笑,告诉颖颖,我大学的时候,认识一个藏族的同学,叫次仁多吉,老家就是墨脱的,非要我跟他来西藏回一次老家。我那个时候少不更事,临毕业分手前许下一个轻率的诺言,有生之年,必走墨脱。没想到,这一句话,足足等了28年。
盈盈笑道,落叶大哥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佩服。只是我们这一代人如果有梦想,连五年也不要等,早就实现了。
是啊,三毛、川云、颖颖这些孩子差不多都是80后或者90后,想干什么毫不拖泥带水,比我们这一代确实强了很多。在西藏的公路上,经常能看到骑着自行车奋力前行的青年学生,在烈日下,在风雨中,在藏地稀薄的空气中艰难踯躅着,不为别的,只为心中的那个突兀其来的梦想。
这代孩子的刚烈和坚韧,想起来就让人感到欣慰。
饭后大家围在火塘旁边烤火,湿漉漉的衣服烤得满是松香,很多双价值不菲的登山鞋也被烤得开了胶,袜子手套扔得满地都是。
疲惫的大家依旧快乐。
酒吧间歌手出身的领队川云给大家唱起歌来:……分给我烟抽的兄弟,分给我快乐的往昔,你曾经问我的那些问题,如今再没人问起……
夜深了,木板屋外的风雨呼啸,雨点打在屋顶上沙沙作响。
只有火塘里的残烬和手指上的香烟,给人断续着越来越模糊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