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安详而明亮地倾泻在湖面上,满天繁星在黑马河上空闪烁着。
夜空里,有犬吠忽远忽近,西风像撒野的少年,刮着骨打着响哨肆无忌惮地向远处溜去,此时,离新年还有两天,午夜时分,我们在草原小镇停留下脚步。简陋的住所,难抵阵阵寒气小蛇般钻进身体,我的内心却被一股暖意包裹着,像是黄晕灯光晖映下的白色丝绸,光洁而柔软。
朋友由梦里唤醒我时,窗外依旧朦胧一片,当我们艰难地起身,驱车十几公里赶到青海湖边一处泉湾时,未及太阳跳出湖面,黎明的天光已经将整个世界染红了,靠岸的湖面已然结冰,冰层近旁,一汪清澈的湖水却因为温泉常年的滋润而永不封冻,这一处水域,就成了几百只天鹅在隆冬时节的温暖家园。
雾气氤氲的湖面上,百十只天鹅在引颈长鸣,像是为我们的突然造访表示着抗议,想起“风声鹤唳”这个成语,我的内心为扰乱了它们的安宁而一阵不安,两眼却美美饕餮着一派优雅风姿。等到天色大白,只见眼里尤物或成双成对游弋湖中,或缩起长脖安然卧冰,或用鹅黄的嘴喙梳理羽毛,或悠然起飞徜徉空中……十几只野麻鸭也飞快地掠过人的眼帘,向大湖深处急速而去,我的心里,圣.桑的《天鹅》悄然奏响,在那优雅高贵的曲风里,浑然不觉隆冬,车窗外,橘红色的太阳已挂东天,只见韶云灿烂,水气升腾,草原深处炊烟袅袅,那一刻,人间已然春风拂面……
拍天鹅是我们几个摄影发烧友大湖之行的首要任务,去湖里木沟探访史前岩画,却是不经意间由老邢提及,我们几人欣然同意。
从地图看去,湖里木沟临近青海湖南岸,当地牧人说夏季骑马从黑马河出发,翻越大山不出两个钟头就可抵达湖里木沟,但车行需奔波100余公里从哇玉香卡地界借道而行,且不提路途遥远,单那路况的崎岖就令人望而却步……我们听当地人的介绍,满脸始终微笑着,心底像是被一种激情召唤着,鼓动着,没有一个想要打退堂鼓的。
去意已定,就需找向导来带路,这中间还颇费了些周折。
头天抵达黑马河乡时,我们向公路一旁闲聊的几个出租摩托车手打问湖里木沟的情况,他们是由海东地区来草原打工的农民,对我们的询问浑然不知,正这时,走来一位老者,热情地带我们到一名穿着绿色藏袍的当地人跟前,我坐在车里正一些忐忑,哪料绿袍子一露两只金牙,笑着说:“我当然知道”。并情绪饱满地给我们介绍岩画的情况,见那情形,顿时大喜,心想一路走来除了朋友在拍天鹅时不慎一脚落空踩到湖里冻得“脑仁发响”外,其他一切正常,还意外遇到一只目光凶悍的大鹰,在湖边飞飞停停,让大家拍得欢喜不已……正窃喜,绿袍子一声道来:“带路可以,钱儿要200块哩”。我听了笑出声来,看来商品经济的大潮早已浸入草原深处,从前以物易物都要脸红的牧人后代,现在全然一派商人嘴脸。
已是黄昏,我们决计竖日再向湖里木沟进发。
早晨,由泉湾返回黑马河乡,满街却找不间头天见到的那个绿袍子,我们只好在饭馆附近再向路人打问。很快,一个身穿黑色皮夹克、左腮下长有一撮毛的中年人说自己清楚那边地形,可以带路,听到我们所要出的带路费时,他又使劲摇头,说记不得路了。但他还是热情地把我们带到离乡驻地几公里之外的牧场上,说是找邻居老人问问清楚再上路,开汽车的小韩师傅刚战战兢兢开过一道冰河,一撮毛向远处一位推摩托车过河的年轻牧人喊了一嗓子便下车走了过去,一会儿,他们两人都走过来,一撮毛介绍说:“这是老人的儿子,湖里木沟就在他家的牧场上。”然后就提到带路费,我们咬定只出100元,车下两人迅疾交换一下眼神,又用藏话说了几句,一撮毛回过头来,说:“呀”(藏语,表示同意)!
小韩师傅开了一辆丰田霸道,一撮毛和老人的儿子坎太加上了车便挤在了副驾驶位子上,车行间,他向远处赶羊的一位年轻牧人喊道:“老乡,你们这是哪里?”看那年轻人张皇间又回过神来朝他露出闪亮的金牙,他乐得哈哈大笑,言语间可真是显摆极了。
一路向湖里木沟飞奔而去。
看一撮毛兴致盎然的样子,老邢就向他逗趣:“你们白天喝酒,晚上嫖风,草原男人的日子可真滋润啊!”一撮毛笑了笑,回过头来看着老邢的脸,很认真地回答:“现在老了,嫖不动啦。”我把头埋进怀里吃吃地笑,这些家伙!
正午的阳光洒在公路上,白晃晃一道眩目的光延伸到远方,车行间,人昏昏然睡去……
哇玉香卡这地方我知道,看名字感觉绵软香艳,解放以来却一直是劳改农场所在地。荒原上,那些废弃的房屋大半已坍塌,残垣断壁在太阳底下赤裸着,一排排土坯窑洞因为被扒走了房门,像是张着大嘴的魔兽,显得那么怪异又令人不安,汽车拐了弯,一座10来米高的纪念碑突然闯进人的视线,上面的黄色油漆虽然斑驳了,四面书写的文革时期的语录却很清晰,在那特殊的岁月,它是以怎样一种姿态,凌驾于人们的心灵之上?
汽车颠簸着在简陋的草原小道前行,小韩师傅放出点音乐,说:“让你们感觉感觉慢摇吧的滋味啊。”我微笑,颈椎隐隐作痛,不知终点在何处,前方几辆摩托车的出现,让我觉得那死寂的荒原深处,还有人烟!
黄褐色的山梁终于近了,山坡上一些岩石参差如堞,高傲而凛然地在太阳底下熠熠发光,一撮毛挥挥手,像个将军一样从容地说:“到了!”我心头大喜,开了车门跳将下去,一脚就踩到了衰草上。阳光很温暖,一只野兔从右旁窜出,又飞快地从眼帘消失,我像个孩子样兴奋地喊:“兔子,兔子!”朋友笑着说:“如果现在手里有把猎枪,它一准跑不掉了。”为什么一定要把看到的小动物列入食谱中?我笑着瞪他一眼。
跨过一条干涸的季节河,一撮毛身手敏捷地登上山梁先去查看岩画情况,从他欢快的声音听得出,那些古老的遗迹还在前方等着我们。我不肯落后地也在海拔4000多米的地方急促而行,小石子被靴子踢将起来,离开了它静卧了几千年的地方,当我终于攀上山梁,头眼就被刻在岩石上的一头野牛惊呆了。
一块黛色巨石,横卧在半山坡的枯草与石子中,几万年的栉风沐雨,使它变得光滑而圆润,岩石顶端一道裂缝却那么扎眼,它深深地嵌进了巨石身躯中,一眼看到,心里甚至为这道伤痕而隐隐地痛了一下,而刻在岩石上的一头野牛,低着头,高高扬起尾巴,像是喷着响鼻低吼着,它的前蹄仿佛就要刨起脚下尘土,就那么愤怒地与眼前敌人对峙着,高高耸起的肩胛骨显示着它的高傲与不可侵犯,而从那健壮的四肢,已然看到血脉在那一刻全然喷张!简洁而朴拙的线条,却难掩其生动与传神,看着眼前画面,我心头一震:它到底遭遇了怎样一个对手,使自己处于这样激怒的状态?
接连入目的有老虎、马鹿、吉祥结、藏文字等,更多的岩画因为年代的久远而难以辨认其形状,这些散布在荒原上的传神之作,由谁的一双手雕刻而成?在午后那尘土飞扬的山梁上,我的思绪飘远了……
朋友对我说,这些岩刻的年代应该从两个方面去推断,一是做碳十四测定,二是根据已经发现的岩刻内容去推定,比如岩刻中出现的藏文字是公元六世纪形成的,再者,岩刻中出现的藏族特有的吉祥结是佛教传入以后才有的图案,因此可以推断,这些岩刻出现的年代应该不早于公元六世纪,也就是说,它们在这人迹罕至的荒原上存在了1400余年。
千年历史兀地横陈眼前,我一时张皇得不知所措,惟有谦卑地蹲在巨石下面,将手指放在那些线条上轻轻地抚摩,我的手上,顿时沾满了历史的烟尘……
还在路上的时候,一撮毛就热情介绍说湖里木沟附近的河谷有块神秘的石头能发出清脆的响声,到底是不是玉石,也没有定论。既然离得那么近,我们决计也亲眼去看看。
车在干涸的河谷继续颠簸着前行。远处,两名藏族妇女身负重物缓缓朝我们的方向走来,老人的儿子坎太加看到,说其中一个是他几个月没有见过面的妹妹,小韩师傅赶紧停下车,老人的儿子就跳了下去,亲人相见,没有嘘寒问暖,或许连相互打量都没有顾得上,那两名妇女各自背负着50斤重的装满清水的塑料桶站在一旁,望着车里的陌生面孔局促不安,当老邢把镜头对准她们时,她们露出了羞涩的笑,那些如白玉般整齐光洁的牙齿,在天光底下展示着她们曾经的绰约风姿……
我猜度,她们的年纪不过30岁,苦难却早早剥夺了美丽的颜容,我突然记起朋友在他一篇文章中描写的片段:藏族妇女用自己的坚韧和顽强,延续着高原民族的血脉——她们挤奶的手固定成了曲张的格式,她们走路的姿势总是撅着臀部,那不是她们本来的样子,她们的本来,是仙女般的飘逸,只是每日走在背水的路上,沉重的木桶压弯了她们的脊柱。冬天的苦寒,像陌生的强盗,她们就用一块块夏日里贴下的牛粪饼,温暖着草原上的一顶顶帐篷,温暖着这个民族的漫漫冬日,她们的生命,就是这个民族历史的长度。
那一瞬间,看到她们身后一方澄净如湖水的蓝天,在雪山顶上尽情绚丽,那纯净与悠然,惟有眼前这两名女子可媲美!
我突然一些鼻子发酸,抬眼深情地望那片蓝天,怀想着山那边的大湖,我在心底对自己说:蓝色故乡,我在你宁静的怀里沉醉千年不愿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