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水河漫记(4) - 广西 - 8264户外手机版

  广西

上期故事:红水河漫记(3)



古话说清明时节雨纷纷,但是这一年的4月尤其憋闷,整个中上旬,天地仿佛一口紧闭的蒸笼,湿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直到月底,几场急雨倾盆而下,才终于洗去了几分燥热,让这片大地透出些许洗尽铅华的清爽。


此刻我又一次骑过南宁熟悉的街道,风里带着雨后的清新。但思绪却不由得飘回了几天前,那段困在红水河畔大石山区的日子。那是一次探寻红水河上游的旅行,让我对这条河、尤其是河池段的人们,有了比以往更深沉的理解。我常想,人在不同年龄段看同一件事物,总会有不同的感悟;即便只是相隔几天,心境也已截然不同。这一切在我们生命中究竟会刻下怎样的印记?或许,唯有时间能给出答案。而我是如何踏上这条逆流而上的骑行路,说来也是机缘使然。去年冬天,路过地下车库时,我瞥见了搁置许久的山地车,尘封的车身忽然勾起心底许久未动的出发之念。我想起自己早有骑行红水河的初步想法,红水河干流全长659公里,从头骑到尾曾是我想做却始终没胆量付诸行动的事,总觉得单日百公里是遥不可及的恐怖挑战。那段时间因缘际会,我把旧车擦净,却嫌它老旧不堪用,便上闲鱼寻觅。恰逢公路车市场大起大落,二手价格大幅回落,我这个对公路车一窍不通的小白,竟鬼使神差淘来一辆美利达斯特拉95D,又开启了骑行生活。从那时起,骑行红水河不再是空想。我开始疯狂拉练,试过单日200公里、两天300公里,起初只懂埋头猛踩,累了才歇,后来慢慢学会在长途里调配体力、规划补给,让这骑行从奢望变成可能。清明过后的一天,我终于踏上溯红水河而上的旅途,最初的想法简单到天真:导航,沿着河道一路向上即可。如今回想,虽然已经徒步这么多次,对山野与户外的认知依旧浅薄,直到真正走进大石山区,才知一路何等崎岖,也真切体会到国家道路硬化与基建扶贫的扎实分量。孔子有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很多事纸上得来终觉浅,唯有亲身实践,才懂字面之外的重量,知道与做到之间,隔着千山万水的历练。


当初构思这场旅程时,我先用高德地图试了几遍,却总觉得路线不够贴合心意。直到后来发现两步路的骑行规划功能,它能自动筛选乡道与县道,并推算爬升(当然这个爬升因为算法的问题是非常不准)。那几天,我对着屏幕上的电子地图反复推敲、修改,仿佛自己已经骑着车穿梭在那些山水之间,超脱了那庸碌的工作日,常常因为规划出一条满意的路线,兴奋得辗转反侧。


目标很明确,就是沿着红水河逆流而上,完成一次环线骑行。原本设想的是红水河全程600公里,但考虑到往返大交通不便和时间限制,我最终调整为更完整的环线计划:从大化老家出发,北上至北景镇,翻越群山抵达红水河第一湾,再沿河一路向东,经东兰隘洞镇、南丹吾隘镇地界,抵达天峨县城,再前往贵州罗甸县红水河镇。随后,经乐业、凌云、浩坤湖,沿百色田阳返回羌圩乡,整段行程也是约700多公里,但却是环线,免去折腾。

出发前一晚我提前开车回到了老家村里。依旧是熟悉的父老乡亲,依旧是那些推杯换盏的欢聚,清明的酒,热度尚在,那一声熟悉的“搞”,那一碗醇厚的土茅台,还有满桌丰盛的家乡菜与淳朴的笑容,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我也和从前一样,酒醉不知何处,杨柳岸或是田间地头?无所谓,我会出发。



第一天,7:30,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山谷沉浸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我和鸿去那条游了无数次的河流,河面升腾起袅袅白雾,阳光费力地撕开雾气一角,若隐若现的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天地间似乎只有这条不知名的河谷,只剩下水流潺潺的声响和我们呼吸的节奏。看着鸿的身影逐渐没入水中,仿佛一只鱼和河流融为一体的一刻,我忽然真切地感受到,红水河人们生来就带着一身自由和野逸,仿佛这山水间的灵气,早已融入了骨血。游完泳,两人坦然面对天地,各自擦拭、离开,依旧也还是琳的粉店,一碗热气腾腾的鱼头粉下肚,胃里暖意融融,心里也满是踌躇满志与光亮。出发不问归途,告别了鸿,我独自沿江骑行,风很温柔,世界也很温柔。我笑称自己也算体验了“铁人两项”,心情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平凡之路


只是快乐向来短暂。10:30,行至17公里处,刚出岩滩镇不远,路面一个不起眼的坑洼被我径直碾过。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前轮瞬间塌了下去,“前胸贴后背”。那一刻我还不以为意,毕竟身上带着备胎。“正新外胎,换个内胎还不是手到擒来?”我一边甚至还有点得意,自己的手艺终于排上用场,一边从容地掏出备用内胎,迅速扒开外胎、换上新胎。蛇咬扎口之大,足以说明刚才那一下速度过得太快。可就在我收拾工具、准备继续上路时,余光一扫——后轮,居然也瘪了。后轮是我最怵的马牌外胎,记得刚买这个轮组的时候,和父亲两人费了死力才把外胎装上。这下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带后轮备胎,只能现场补。好在我还带了几片免胶水补胎片。我把补胎片拿出来,按在扎口处,用力压紧、粘牢,试着打气。装胎的时候,我想起曾经在车店看过老板如何操作,也看过网上的教程,心里忽然有了底气:从气嘴开始,捏着胎唇往对面慢慢挤过去,把空间留出来,居然轻轻松松就把胎装好了。

那一刻,我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看,虽然一波三折,但我还是成功“攻破”了自己以为一爆就没救的马牌外胎。旅途本就是这样,有苦有乐,我又在心里小小得意了一下。然而,好景不长。刚推着车走出两三米,只听“噗”的一声,后轮又没气了。我低头一看,想必那刚补好的地方又裂开了。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这免胶水补胎片,在这么大的蛇咬扎胎面前,根本就是个笑话。

环顾四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没办法了,只能让鸿过来接我,再去距离老家最近的巴马县城买内胎。好在这几年骑行热潮席卷之下,哪怕是巴马这样的小县城,也开了几家公路车店,总能买到适配的内胎。户外就是这样,心情可以跌宕起伏得像坐过山车。好在我是在17公里处爆胎,如果再走出50公里才爆胎,那可就真叫死定了。怀着这样的自我安慰,我拨通了鸿的电话,让他过来接我。

13点,太阳正旺,回到家卸下单车,又马不停蹄驱车去县城买内胎。得益于这些年公路车的热潮,小县城里居然也有美利达和喜德盛的专卖店。多买了2条,差点恨不得买5条,老板多少有点揶揄的说,实体店东西贵,再说,你也没这么倒霉吧?我想也是。回到家已经3点,闷热中重新组装好内胎,刚想给车架装回去,额头上的汗珠就砸在了地上。那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轮毂的异样。打气筒一次次压下,随着气压逐渐升高,轮胎并没有像预期那样圆润鼓起,反而在某个位置突兀地隆起一个包,像极了某种病态的肿瘤,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肯定是被撞变形了。伸手摸了摸轮圈,果然,气嘴附近已经凹陷一个坑,没想到这出门的一个小坑洼就把车伤成这样,这真是出师未捷轮先死啊,就在我盯着那鼓包发呆、纠结到底是想办法弄个新轮毂,还是就这样硬着头皮上路时,家里的氛围已经悄然变了——屋外,毒辣的太阳正悬在头顶,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空气里弥漫着热浪的躁动。大叔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刀,案板上已经摆好了刚被抹脖子的鸡,他一边熟练地给鸡拔着毛,一边头也不抬地朝我喊了一嗓子:“太阳这么大,你这个时候还出去?别到半路中暑了!”鸿也在一旁附和着,看我手里收拾着刚买回来的内胎,眉头皱着:“这天气太邪乎了,已经很多天没有下雨,闷热得很,真要出远门可得掂量掂量。今晚还是继续喝先算了吧?”父亲更是一如既往的唱起来反调:“一个人跑这么远干什么?”

肿瘤式轮胎


冰冻啤酒还是在路上被烤?太阳虽已开始往西边下降但仍然热度十足,那一瞬间,心里的动摇像潮水般涌了上来。看着叔正在为晚餐忙碌的背影,再想想外面那片望不到头的大山,以及自己头晕脑胀的状态,一种前所未有的犹豫感揪住了我的心。我问自己:真的要现在走吗?顶着这么大的太阳,万一真半路中暑,那可就不是什么小事了。而且这个时间出发还能赶得及吗?可即便心里千头万绪,即便那变形的轮毂像块石头压在心头,即便冰啤酒无法抗拒,我看着自己那辆破车,那个想要出发的念头,却反而像被烈火点燃了一般,越烧越旺。邪门是真邪门,下贱也是真下贱。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重新耐住性子,一点点把外胎仔细地塞回变形的轮毂。指尖被胎唇磨得生疼,但我没有停下,反而更细心。我清楚地知道,这样带着隐患的轮毂上路,每一次下坡都可能是生死考验,这多少算是一场赌局,但是如果不在此刻处理好这个胎唇,后面赌输的概率只会更大。这就是户外,你满地打滚、哭天抢地都没用,永远只能自己负责。

还是毅然决然地出发了。

太阳在雾霾的空气中泛起一圈光晕,依旧孜孜不倦并带着某种嘲弄的加热整个天地山河,风里却似乎多了一丝决绝。


一路向前,有惊无险,再次路过了那个小坑,我敬而远之的避开,岩滩水库的风光渐入眼帘。落日熔金,江水蜿蜒,正如王维《桃源行》中所写:“不辨仙源何处寻。”独自骑行在红水河畔,沐浴着余晖,一时热泪盈眶,就算此地又爆胎,至少我也出发了,这就够了。

确信这就是桃源


18:40,过北景镇后,导航在一个小路口疏忽了提醒,变成了哑子,这种常态在日后的大山里时常发生。待我折返拐入山道,才倒吸一口凉气——眼前是我骑行后见过最陡的长坡,坡度超过17°,推车时人近乎爬在地上了,一路爬升近百米。天色渐暗,我本以为翻过山便是坦途,可当夜幕彻底降临,恐惧才真正攫住了我。此时我才掏出等高线看了看,特么的这条路线完全是在等高线里上下穿梭,没有平路。人对黑暗本就天生畏惧,更何况是孤身一人。黑暗中未知的声音不时传出,毛骨悚然,有时候万籁无声,却也一样不太好受。坡度动辄超过15度,推车都步履维艰,骑车更是奢望。黑夜中,下坡时我也不敢放速,只能在山间一步一步缓慢前行。19:36,来到山顶那一刻我才惊觉,前路尽是这般山路。途经若干散户,不成规模,已是伸手不见五指,我只得打开车灯,心里暗自思量,若是车灯耗尽电量,后果不堪设想。搜索附近住宿,最近的也要到红水河第一湾,要么便只能原路退回北景上坡前那个水库边民宿,这里仿佛远离我熟知的那个便利的世界。路过一户瑶族人家,男主人在路边乘凉,孩童好奇地望着我,问我去往何处。我答要去东兰的三石镇,他说尚有30多公里。那时我仍不以为意,30公里夜骑于我而言,本是家常便饭。但转念一想还是问了一嘴,后面还有没有坡,他说有,就一个。现在回想,我可去你的吧就一个。

20:00,天已黑透,越往前走,越觉绝望。水早已喝完,仅剩一点能量胶,我摸出兜里一块奥利奥,灯是不舍得开了,就着码表微弱光线一口一口咽下,滋味难言,我想起不久前在河边看到那暖阳落山的热泪盈眶,此刻也真的想流泪,只是那泪水里,恐怕不是出发的豪情,而是对上天赐予我一瓶冰啤酒的祈求,更是自己没在北景镇住下愚蠢决定的唾骂。不知走了多久,路边终于出现路灯,我心中燃起希望,以为村镇就近在眼前,可蜿蜒山路依旧仿佛望不到头。接连不断的陡坡反复折磨着意志力,回头路与前路同样遥远,只能咬牙向前,别无选择,回去是不可能的,这辈子不可能。

20:40,一间小店突然出现在眼前,如同绝境中的救赎,我想起了那句满天飞的骚话:家人们谁懂啊。当即买下两瓶水,一饮而尽。店主是位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一旁老母亲静坐着歇息。问我从哪来,我说羌圩,他说那你肯定路过北景那个大山,原来这座山,在本地如此有名。听闻我要前往第一湾,他直言后面全是这样的山路,20公里至少要走两个小时,并劝我就近在东山乡落脚。

“东山?这是哪里?东兰?”“是巴马。”

东山乡,这个名字自我年幼便以山高路远、穷困闭塞闻名,地图上都不甚显眼,我刚才在网上搜最近的居民点它都没显示出来,更无网约酒店,渺小得像喀斯特山里的沙子。可此刻,它救济我于危难。

21:00,我找到乡里派出所旁唯一的宾馆,条件简陋,多是过往司机暂住,却已是此刻最好的归宿。问及吃食,对面一家墙上挂着“东山乡政府食堂”字样的快餐店尚有饭菜,无饭无粉,老板为我炒了一份回锅肉,配上一碗玉米粥。菜端上桌的那一刻,我目测就可以肯定它一定很难吃,但是我又肯定自己一定会觉得很好吃,这是什么?我想,仍还是下贱。

高档宾馆和美味佳肴

23:00,躺在旅馆的床上,我不知明天该去往何处,也不知此生是否还会再来此地。第二次出发算起,全程59.55km,累计爬升高达1139米,运动均速仅13.2km/h,豆包说这爬升数据叫恐怖,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给我情绪价值,反正我也觉得挺恐怖的。此时我又想起了过去的年代,那些上山下乡的知青和干部,他们何尝不是如此推着车拿着电筒,一个个山头的穿越?你算什么勇敢呢?叹了口气,我明白,自己是真的又怂又莽。

在这个久仰大名的地方,这唯一的豪华宾馆里,墙上某只竹节虫隐藏于蛛网中,静静看着我,沐浴露是袋装一次性的,包装上有某种不明污垢,牙刷硬得像扫把,电热水器半天烧不出热水,被褥中透出隐隐约约的烟味。我摇了摇头,掏出老板给的钥匙反锁房门,却惊奇地发现,钥匙上竟贴心地配了一把挖耳勺,不由得噗嗤笑出声,你是方便我在这挖耳朵是吧。每当回到人间,就总有这种无厘头的黑色幽默。从出发时的踌躇满志,到爆胎的一波三折,水库的心旷神怡,再到山路夜行的惊恐与迷茫,最后是此刻疲惫中的自嘲。这一天,我仿佛活了三年。这样的体验,或许本就是某些人毕生追逐的感受。


从东山乡醒来,我便一路向北,直奔红水河第一湾。一出乡界,便是一个长坡,群山便如潮水般涌来,连绵不断。我早知会如此倒也见怪不怪,走了3公里,在垭口回望那座小乡镇,因为扶贫工作,它现在至少也是五脏俱全,我相信人们的生活比以前是好了太多。眼前是郁郁葱葱的大石山区,走近了便发现,那绿意之下尽是贫瘠的石缝与耐旱的野草,庄稼极难生长。推着车,我忽然想起当年在河池学习工作时听过的“东巴凤大会战”,那些关于石漠化、关于生存的故事,此刻在眼前变得无比清晰。这里距离红水河不过几公里,水却难以为人所用,于是扶贫工作组在许多乡镇建起了蓄水柜。可如今再看,许多村落早已人去楼空,留下的,多是留守的中老年;年轻人能出去的,大概都早已奔赴远方去了。

红水河第一湾,20公里足足骑了将近两个小时。站在湾边眺望的那一刻,心里的压抑与沉重被瞬间消解。但我并未停留,继续从第一湾往东兰县三石镇骑行。

就在三石镇外,我迎来了那一段极致释放的长下坡。有没有在高温预警的天气里,爬过那片无人的漫长高山?若是有,你便会懂:当偶尔飘来一阵云、吹来一阵风,顺势溜下一个长坡,那种从日常束缚中挣脱而出的感觉,是庸碌生活无法体会的快乐;也会懂得,当在狭窄的乡道放坡速度冲到50码,冲出那段曾以为永无止境的山区时,整个人被风与重力死死摁在车上,无法控制却又无比痛快的下坠感——那是一种几乎要从灵魂根部喷涌而出的刺激。乡道并不平整,大地在剧烈颠簸中震颤,眼睛几乎睁不开,某种液体从鼻腔和眼眶里汹涌而出。那不是泪,是一路爬坡、推车、夜路煎熬后的全部释放。

我以为,熬过这一路,后面都会是坦途。没想到,接下来几天依旧还是穿行在大石山区里;从怕它到懂它、再到爱它。

从三石镇出来时已是正午。我继续骑行,一路到东兰时,太阳正毒,在一两点的烈日下骑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种前所未有的威胁。要不要赶路?计划里我当天至少赶到南丹吾隘镇,于是咬牙继续。结合豆包教我的避暑技巧,我开始五分钟找一次树荫,后来在一处废弃房后找到连着蓄水池的水龙头,给自己从头到脚喷了个透凉。再走几公里,又在小卖部买水,后座绑着大矿泉水瓶,每隔几分钟就兜头淋一次,豆包说这是避免中暑最好的方法。可笑的是不久之后,这瓶水就被晒成了热水,于是,我在烈日之下,一边冒着汗骑车一边往头上泼热水。那条绑在后座的毛巾也很快就被烈日烤得干透,一路上已经被风尘覆盖,但只要没病都不是问题,我不习惯用公共毛巾。我转念戏谑地想:内裤要不要也绑在后面让它干燥一下?又失笑:都这时候了,还纠结内裤?

国道上毕竟比深山里好太多,补给方便,水也容易买。这一路无惊无险,一直骑到东兰县出城的隘洞镇。出现了一块距离天峨县还有80公里的牌子,太阳开始在多云的天若隐若现,但依旧闷热。看看地图上214省道一直沿着红水河,也并没有太多爬升,不过上午这60公里的山区骑行,体力也被高温和坡度耗得不少,我心里又开始犹豫:要不要休息?

这时,关于天峨的种种,涌上心头。


天峨,位于云贵高原向广西丘陵过渡的地带,这座县城的崛起,与红水河息息相关。早年,天峨因地处黔桂边陲,山高谷深,交通闭塞,是典型的山区农业县,百姓生活多依赖山地农耕。而龙滩水电站的建成,彻底改写了天峨的命运——龙滩水电站于2009年底全部机组投产,彼时其装机容量630万千瓦,在全球水电站中位列第九,在国内位列第四,是当时南方规模最大的水电站,拥有三项世界之最——216.5米最高碾压混凝土大坝、388.5米长的最大地下厂房、179米提升高度最高升船机,是“西电东送”和西部大开发的标志性工程。这座世界级水利枢纽,不仅让天峨成为“水电大县”,更催生了“高峡出平湖”的天湖盛景,龙滩水电站下闸蓄水后,红水河的汹涌被驯服,变得温顺,它两岸林木葱郁,纳福岛、龙滩珍稀植物园等景点散落其间,成为垂钓、观光的绝佳之地。如今的红水河,不再是天堑,而是连接桂黔的生态纽带,也让天峨从昔日的“穷乡僻壤”,变成了生态宜居的“长寿之乡”。近年来火遍全网的“蓝刀鱼风暴”更是让它在炎炎夏日获得了众多游客的青睐。

龙滩水电站


2007至2009年,我曾在这里工作两年,正如那刚毕业的年纪正是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那时的天峨也带着小城的质朴与青涩,龙滩电站库区移民工作如火如荼,来自五湖四海的建设者汇聚于此,它承载着我的青春记忆,也续写着新的烟火传奇。我想起了一张张面孔,办公室的、篮球场上的、推杯换盏的、嬉笑怒骂的…20年了,人们每天都在奔赴自己的前程,很多同事朋友已经离开了这座县城,有的甚至离开了人世,能联系上的早已不足十之一二。车轮不停转动,我像一个点移动在时间和空间的坐标系中,向曾经出发的原点驶去,心里竟生出一丝类似于近乡情怯的莫名感觉。这些年在社会上遇到的冷漠、自私,早已教会我不要抱着太多希望。

依然给当年小伙伴楠姐发了条信息,没有文字,只有那张距离天峨80公里的照片。心里暗暗想,不行我就先住吾隘镇了,可以少骑30公里。

微信那头回的话倒是也不多:

“喝。”

隔了几分钟,可能觉得自己也是过于直接,又来了一句:“想吃什么。”好家伙还记得要下酒菜。

就这两句话,我整个人突然得到了一种释然,仿佛又能相信友情,也能再继续骑上80公里。人和人之间可以说过千言万语而疏远,也可以因为几个字而再次熟悉。什么是友情?我想,那些总想考验人性的人是愚蠢的,我们没有任何资格考验什么,也许在这个年纪这种思考都显得很奢侈,但有时友情这东西就是这么简单,愿意为朋友腾出时间,几年不见还能一见如故,弥足珍贵。我从来没有放弃过用“朋友”这两个字衡量自己的所作所为,这是我仅存不多的骄傲。思绪飘远,楠姐那张许久未见的面容,在脑海里渐渐清晰。我们因工作相识,那时年纪相仿,志趣相投,她总笑着说喜欢周杰伦,也痴迷弹吉他,还一遍遍央求我教她弹奏,爽朗的笑声仿佛还回荡在耳边,那股直爽率真的性子,丝毫未改——其实楠姐年纪比我还小好几岁,之所以叫姐都是因为一种江湖儿女的豪情。

没过多久,她便远赴南宁工作,我也辗转到了河池打拼。几年后,我常驻南宁,不时和她以及闺蜜阿媚相聚,三两好友把酒言欢,日子过得肆意又畅快。如今回想,当年酒桌上聊过的细碎琐事、嬉笑怒骂,大多早已模糊,也曾有过年轻人之间莫名的矛盾与隔阂,可终究抵不过岁月流转,慢慢便渐行渐远渐无书。

后来,楠姐又回到天峨,成了一名教书育人的灵魂工程师,而我依旧留在南宁这座匆忙的城市里浮沉奔波。细数过往,我们上次见面,已然是好几年前。可这一次,她短短两句回复,瞬间击穿了时光的隔阂,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当年酒桌上互相打趣、毫无顾忌的日子。心中不免惭愧,当年答应教她弹吉他,却终究没教过几次,想来始终是桩憾事。

人生际遇大抵如此,恰如那句诗词所言:“一别数载音书稀,重逢犹似少年时”。有些人,即便许久未曾联系,再见时,依旧是熟悉的模样,眉眼间的性情从未改变,只是岁月悄悄添了几分沉稳,变与不变,都藏在这久别重逢的默契里。

沿河人家


进入天峨时,天已经黑了。到距离县城10公里的云榜时,我在路边小店买水和面包,狼吞虎咽的塞下去,别看只有10公里,有时你还真就差这一口碳水。半老徐娘的老板正在和两个老汉聊天,语言泼辣,熟悉的天峨口音,她上下打量我这一身疲惫和灰土,笑着问了一句:

“更子骑车,得钱咩?”

我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擦了擦嘴角,淡淡说道:“得个卵。”很符合天峨妹子给我的印象,直爽开朗,所以我也必须不拘小节。


夜色渐深,我骑进了这座我曾在2007至2009年深深扎根过的小城。二十年前的青春、故事、人情,仿佛又在灯火里重新亮了起来。楠姐把定位发了过来,说要在家喝,我稍作冲洗就出了门,不宽的巷子里听见各户人家喝酒的喧嚣声——周末喝酒一向是河池人民的固定节目,其中最熟悉也最有穿透力的当然是楠姐那高音。循声而去,豪宅。宽大的客厅里,没有太多寒暄,一见如故,暖意融融,除了她,还有她的爱人刘先生以及几位朋友。几年前曾见过刘先生一面,此刻再看,当年的年轻俊才早已褪去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稳重,想来是这些年下乡挂职,浸了些烟火,膝下女儿也给肩膀添了几分担当。

袅袅的乡音在屋里萦绕,混着宵夜的香气,是独属于天峨小县城的浓郁,我看了看桌上的菜,好家伙臭豆腐小龙虾,很有代表性,天峨人民在吃这方面从不缺创意。楠姐的两个女儿,大的已经上了小学,身子骨壮实得很,像极了楠姐的爽朗,攥着手机一蹦一跳地钻进房间;小的还在襁褓里,安安静静地睡在里屋,小小的脸蛋,藏着这座小城未来的模样。

人们正聊得热络,门忽然被推开。一道干练的身影大步流星走进来,短发利落,笑容爽朗。不用楠姐介绍,我便认得出——是几年前一面之缘的丽丽。刘先生正在苦笑着抱怨:“每次都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儿收拾,就没个搭手的。”丽丽一拍大腿,大笑着接话:“除了你?不还有我吗!哪次不是我跟着忙活?”说着便在我身边坐下,那股子熟稔劲儿,仿佛昨晚刚喝完。一坐下,便来了那套“三板斧”,开门见山就嚷嚷:“我今天心情不好得很!”不等问,自顾自倒起苦水:“家庭不和谐,工作不顺利,连小孩都不听话!”说着便抄起桌上的大杯,往我面前一推:“来,几年不见先跟我干一杯!”

好家伙,这一杯可是一瓶。我哭笑不得,只能摆摆手:“你说的这三件事谁不都是一样,我刚喝完一杯,等缓一缓行不行?”丽丽眼睛一瞪,端着杯子就等在那儿,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豪爽:“我就等着你!”那股子天峨女人特有的泼辣与热情,一下子就把气氛推到了顶点。我实在是肚子胀得厉害,硬着头皮喝完那杯酒,转头便看见丽丽又端起一杯,跟其他朋友碰了起来,喝得酣畅淋漓。我心里暗叹,丽丽这几年不见,酒量怕是又练得更厉害了。可没成想,三杯酒下肚,她竟忽然“消失”了——许是醉了,躲去一旁歇着了。

楠姐无奈地对我摇了摇头,笑着解释:“她就是这性子。我们给过她一个外号,‘起来就走’。”

我笑了:“谁不是起来才走,你坐着能走吗?”

“你不懂,有一次她在KTV里唱着歌,唱着唱着起来就走了。”

“关键是那一首歌唱完了吗?”

“并没有。”

说着便起身,放心不下地去照看丽丽。看着她的背影,我忽然真切感受到,小县城里闺蜜间的关怀,从来都不是什么客套的寒暄,而是这般藏在细节里的、热辣辣的惦记。

我自己也撑不住了。舟车劳顿的疲惫,加上那杯“夺命大杯”的后劲,十来二十分钟后,我也悄悄起身,溜出了门。一路走过天峨新建的大桥,晚风裹着红水河的水汽扑面而来。我遥遥望着河面,远处便是天峨的网红桥,两个柱子的形状做成了天鹅,不过你不说我会认为是板鸭。这里是我曾亲手建设过的地方,如今有人为了蓝刀鱼驻足,却永远不会懂,某些人又为什么要顶着烈日骑行百里,就为了那几句简单的话,奔赴这场久违的重逢。夜色渐深,天峨的灯火渐渐模糊,可那些鲜活的面孔、爽朗的笑声,却在我心里,愈发清晰。

板鸭大桥


当天骑行里程共140多公里,宿醉与周身的疲惫缠在一起,再醒来时,已是上午九点半。探头望向窗外,天是沉沉的阴天,没有刺眼的日光,却依旧闷着散不去的潮热。我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腿,还在,问题不大。即便也曾周末试过骑两天300多公里,可在大石山区里连续爬坡、又喝到大醉后再启程的滋味,却是从未有过的酸爽。是就此启程,还是再留一晚?我坐在旅馆的床上,迟迟拿不定主意。

忽然想起出发前,南宁朋友群里的朋友还起哄,说若是我到了天峨,他们便一同赶来相聚。我点开群聊,里面有老叶,还有几个相熟的表妹,指尖敲下消息逗他们,问要不要来赴约。老叶的回复带着没睡醒的慵懒,字字都透着身不由己:别吵,昨晚我也多了,还在睡,再让我挣扎会儿,我是答应了你,可这路程实在太累,实在提不起劲。我点开导航,南宁到天峨,足足三百多公里,不过是为了一顿饭、一场相聚,便要奔波几百里,之后又匆匆别离,想来太过勉强。我把导航截图发给老叶,他回得很快:我刚也看了这路程,确实太远。对话框就此陷入沉默。

我关上灯,只留下窗帘透入的阳光,窝在旅馆的冷气里,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闷热感丝毫未减,心底忽然涌起一阵不真实的恍惚,分不清是宿醉未醒,还是连日奔波的疲劳搅乱了心神。这时手机亮起,是楠姐发来的消息,问我今晚若是不走,便再继续。我苦笑着回复:你们这是还没喝够吗?楠姐一排哈哈哈后说道,昨晚丽姐喝得酩酊大醉,她把人送回家才彻底放心,还让我一定要帮丽姐回忆下昨晚喝酒的模样,“回忆昨晚那个动作”。微信里那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哈,依旧是记忆里带着音效的没心没肺。

去还是留,这种问题在旅途中从没停止过。房间重归安静,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迟迟不愿起身。说不清是疲惫带来的情绪低落,还是狂欢过后归于寂静的沉浸感,又或是期待中的朋友未能如约而至的失落。忽然陷入迷茫,留在此地又如何,即刻启程又怎样?我们都在各自的人生旅途里奔波,几年才能见上一面,若是老叶能来,我便有了更多留下的理由,可他不来,我便要想即刻踏上前路。为什么急着走?其实不急,但是就这样躺着等上酒吗?不过就这样躺着等上酒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总想做些什么,为什么总有一种不安充斥着心底。为什么身边的朋友,终究难逃越走越远的宿命,就算多赴一场宴、多享一次欢聚,那份人生渐渐空旷的孤寂,真的能被改变吗?这份纠结,大概只有感性的人,才会时常深陷其中,简称吃饱撑。

可转念间,一丝光仿佛照进心底:就算生命中的相聚是聚一次少一次,也该珍惜每一次相逢,多留一段回忆,便多一份温暖。我拿起手机,正想催着老叶赶来,却先看到了他发来的消息:曹,我想了想,还是过去一趟。那一刻,所有的低落与迷茫尽数散去,心底瞬间充满了生机——低谷到高潮就是这么简单,总有人愿意做一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以此来注释,什么才是意义。

我起身出门,吃了一碗热乎的米粉,而后沿着红水河,一路向着龙滩电站骑行,来个40公里短途恢复骑。恰逢周末,河面格外热闹,很多家庭来到河边,在碧绿的江面上划着桨板,欢声笑语隔着江水传来,即便远远望着,也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满溢的幸福。那一刻,我忽然彻底悟了:世间万千幸福,我们终究无法尽数留住,可当下这一刻的温热与美好,却值得永远铭记。往后岁月,即便要面对亲友的别离,要踏上孤独的前路,此刻藏在心底的温暖,也会成为前行的力量。

幸福的人们


当晚的宴席,随性又热闹。楠姐一家圆满的坐在一起,老叶已然赶到,我还叫来了从前单位的好大哥刘哥。丽丽身影依旧如风,进门的第一句话便是:“昨晚那个不是我,是我的表妹。”引得哄堂大笑,但仍无法阻止我不停帮她“回忆那个动作”,老叶也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我之所以跑了三百多公里过来喝酒,就是因为听说这里有这样喝酒的人。”席间众人闲谈,无意间发现,刘哥与楠姐竟还是拐弯亲家——刘哥好兄弟的侄女,与楠姐的表弟即将步入婚姻殿堂。我不禁感慨,县城虽小,人情却密,兜兜转转,三两个人之间总能扯上亲缘关系。两人聊着家常,语气里满是和谐,却又暗暗较着劲,楠姐说着自家表弟的优秀,刘哥便夸着自家侄女的出色,这份亲友间独有的、好强又和睦的小心思,满是小城生活的鲜活烟火。

河池鱼生是红水河畔极具特色的风味佳肴,多选用红水河活鱼现杀后去骨去皮,吸干水分再冰镇,片成薄而透亮的生鱼片。搭配紫苏、薄荷叶、鱼腥草、酸姜、酸荞头、炸花生、木瓜丝等丰富配菜,淋上本地花生油与生抽,依口味加少许辣椒。吃时将鱼片与配菜拌匀,入口鲜爽脆嫩、清香解腻,是河池人待客的重头菜,也藏着红水河边淳朴厚重的烟火人情。

不多时,楠姐的表妹小妮也赶了过来,又一个欢乐的女孩子,给酒席注入了年轻的活力。楠姐提到我在大学组过乐队,我笑说现在乐队还在,只是仅剩我和老叶了,聊起往事,还翻出当年的老照片给大家看。照片像素模糊,都是二十年前的模样,当年的我们意气风发,转眼已然半生。小妮盯着照片,一眼就指着其中一个女生,双眼闪动着光芒,对老叶认真的说:“我能看出来,她很爱你。”我在一旁暗自失笑,她一眼认出的,正是老叶的前妻,即便那座机像素糊到看不清眉眼,却精准捕捉到了照片外藏不住的关联。老叶的神情也满是错愕,他饱览世事、久经漂浮,深沉似海,却很少在外人面前提及这些过往,更没想到一个年轻姑娘,能从模糊的旧照里,看透这般深藏的情绪,或许只有这般直率纯粹的人,才能拥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昨日像那东流水,窗外流水未曾休,江湖路上,老故事尘封的灰尘,被一场相遇如此巧妙的拂去,这际遇,是多么神奇。

酒过三巡,刘哥带着几分醉意,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还有老友在别处相聚要谈,得先行离开。他在天峨生活了大半辈子,七岁便来到这里,是城里的百事通,当年对我们这些后辈更是无微不至。我送他下楼,看着他脚步些许飘忽的背影,消失在夜幕里,才后知后觉,他早已悄悄买好了单。这些年我们不常联系,可彼此都懂,能再见一面,便是难得的缘分,这份无需言说的温情,正是小城独有的人情味。是的,每次拍拍你的肩膀,来了记得找我,喝两杯,仅仅这么简单而已,又有谁能否认这是友情吗?


和每次喝醉一样,那晚的酒是什么时候、如何结束的,我早已记不清,反正每天都有人“回忆那个动作”,不是你就是我。只记得楠姐聊起当年我们酒后弹琴唱歌的快乐时光,小妮起哄让我们拿出琴弹奏一曲,老叶不无遗憾的说可惜忘记在车上放一把。我笑着说,如今早已不用琴,也能放声歌唱。歌声从窗缝飘出,顺着红水河的晚风飘远,悠远,和江水拍岸的声响缠在一起,成了那晚最绵长的背景音。

大抵一座城,本就只是山或水与街巷的组合,可天峨不一样。它倚着红水河而生,被群山环抱,也有一群滚烫的人。又何止是天峨呢?红水河流域所有小镇,和外面繁华世界的不一样,来自于这里的人,拥有那山的敦厚、水的坦荡,淳朴好客、重情重义,高兴就笑,动情就喝,不计得失。这20年间,我们都飘过了多少地方,见过多少人,年轻时,我们不懂如何维系友情,总以为热闹不散、人常在。长大后在世事里浮沉,见多了聚散离合,才慢慢明白,我们从未失去朋友,只是明白了谁才是朋友。每一次我走近红水河的人们,都更加热爱这片土地,有多少我们正在成长、变老,仍然至情至性。

时光像红水河一样,静静流淌,悄悄淘洗,最后留下的是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情,那些愿意为你翻山越岭、跨城赴约的相聚,那些不问缘由、只问冷暖的牵挂,那一见如故、爽朗开怀的笑声,是红水河人生命里,最沉、也最亮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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