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故事:红水河漫记(3)
一
古话说清明时节雨纷纷,但是这一年的4月尤其憋闷,整个中上旬,天地仿佛一口紧闭的蒸笼,湿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直到月底,几场急雨倾盆而下,才终于洗去了几分燥热,让这片大地透出些许洗尽铅华的清爽。
此刻我又一次骑过南宁熟悉的街道,风里带着雨后的清新。但思绪却不由得飘回了几天前,那段困在红水河畔大石山区的日子。那是一次探寻红水河上游的旅行,让我对这条河、尤其是河池段的人们,有了比以往更深沉的理解。我常想,人在不同年龄段看同一件事物,总会有不同的感悟;即便只是相隔几天,心境也已截然不同。这一切在我们生命中究竟会刻下怎样的印记?或许,唯有时间能给出答案。而我是如何踏上这条逆流而上的骑行路,说来也是机缘使然。去年冬天,路过地下车库时,我瞥见了搁置许久的山地车,尘封的车身忽然勾起心底许久未动的出发之念。我想起自己早有骑行红水河的初步想法,红水河干流全长659公里,从头骑到尾曾是我想做却始终没胆量付诸行动的事,总觉得单日百公里是遥不可及的恐怖挑战。那段时间因缘际会,我把旧车擦净,却嫌它老旧不堪用,便上闲鱼寻觅。恰逢公路车市场大起大落,二手价格大幅回落,我这个对公路车一窍不通的小白,竟鬼使神差淘来一辆美利达斯特拉95D,又开启了骑行生活。从那时起,骑行红水河不再是空想。我开始疯狂拉练,试过单日200公里、两天300公里,起初只懂埋头猛踩,累了才歇,后来慢慢学会在长途里调配体力、规划补给,让这骑行从奢望变成可能。清明过后的一天,我终于踏上溯红水河而上的旅途,最初的想法简单到天真:导航,沿着河道一路向上即可。如今回想,虽然已经徒步这么多次,对山野与户外的认知依旧浅薄,直到真正走进大石山区,才知一路何等崎岖,也真切体会到国家道路硬化与基建扶贫的扎实分量。孔子有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很多事纸上得来终觉浅,唯有亲身实践,才懂字面之外的重量,知道与做到之间,隔着千山万水的历练。
当初构思这场旅程时,我先用高德地图试了几遍,却总觉得路线不够贴合心意。直到后来发现两步路的骑行规划功能,它能自动筛选乡道与县道,并推算爬升(当然这个爬升因为算法的问题是非常不准)。那几天,我对着屏幕上的电子地图反复推敲、修改,仿佛自己已经骑着车穿梭在那些山水之间,超脱了那庸碌的工作日,常常因为规划出一条满意的路线,兴奋得辗转反侧。
目标很明确,就是沿着红水河逆流而上,完成一次环线骑行。原本设想的是红水河全程600公里,但考虑到往返大交通不便和时间限制,我最终调整为更完整的环线计划:从大化老家出发,北上至北景镇,翻越群山抵达红水河第一湾,再沿河一路向东,经东兰隘洞镇、南丹吾隘镇地界,抵达天峨县城,再前往贵州罗甸县红水河镇。随后,经乐业、凌云、浩坤湖,沿百色田阳返回羌圩乡,整段行程也是约700多公里,但却是环线,免去折腾。

出发前一晚我提前开车回到了老家村里。依旧是熟悉的父老乡亲,依旧是那些推杯换盏的欢聚,清明的酒,热度尚在,那一声熟悉的“搞”,那一碗醇厚的土茅台,还有满桌丰盛的家乡菜与淳朴的笑容,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我也和从前一样,酒醉不知何处,杨柳岸或是田间地头?无所谓,我会出发。
二
第一天,7:30,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山谷沉浸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我和鸿去那条游了无数次的河流,河面升腾起袅袅白雾,阳光费力地撕开雾气一角,若隐若现的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天地间似乎只有这条不知名的河谷,只剩下水流潺潺的声响和我们呼吸的节奏。看着鸿的身影逐渐没入水中,仿佛一只鱼和河流融为一体的一刻,我忽然真切地感受到,红水河人们生来就带着一身自由和野逸,仿佛这山水间的灵气,早已融入了骨血。游完泳,两人坦然面对天地,各自擦拭、离开,依旧也还是琳的粉店,一碗热气腾腾的鱼头粉下肚,胃里暖意融融,心里也满是踌躇满志与光亮。出发不问归途,告别了鸿,我独自沿江骑行,风很温柔,世界也很温柔。我笑称自己也算体验了“铁人两项”,心情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平凡之路
只是快乐向来短暂。10:30,行至17公里处,刚出岩滩镇不远,路面一个不起眼的坑洼被我径直碾过。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前轮瞬间塌了下去,“前胸贴后背”。那一刻我还不以为意,毕竟身上带着备胎。“正新外胎,换个内胎还不是手到擒来?”我一边甚至还有点得意,自己的手艺终于排上用场,一边从容地掏出备用内胎,迅速扒开外胎、换上新胎。蛇咬扎口之大,足以说明刚才那一下速度过得太快。可就在我收拾工具、准备继续上路时,余光一扫——后轮,居然也瘪了。后轮是我最怵的马牌外胎,记得刚买这个轮组的时候,和父亲两人费了死力才把外胎装上。这下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带后轮备胎,只能现场补。好在我还带了几片免胶水补胎片。我把补胎片拿出来,按在扎口处,用力压紧、粘牢,试着打气。装胎的时候,我想起曾经在车店看过老板如何操作,也看过网上的教程,心里忽然有了底气:从气嘴开始,捏着胎唇往对面慢慢挤过去,把空间留出来,居然轻轻松松就把胎装好了。
那一刻,我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看,虽然一波三折,但我还是成功“攻破”了自己以为一爆就没救的马牌外胎。旅途本就是这样,有苦有乐,我又在心里小小得意了一下。然而,好景不长。刚推着车走出两三米,只听“噗”的一声,后轮又没气了。我低头一看,想必那刚补好的地方又裂开了。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这免胶水补胎片,在这么大的蛇咬扎胎面前,根本就是个笑话。
环顾四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没办法了,只能让鸿过来接我,再去距离老家最近的巴马县城买内胎。好在这几年骑行热潮席卷之下,哪怕是巴马这样的小县城,也开了几家公路车店,总能买到适配的内胎。户外就是这样,心情可以跌宕起伏得像坐过山车。好在我是在17公里处爆胎,如果再走出50公里才爆胎,那可就真叫死定了。怀着这样的自我安慰,我拨通了鸿的电话,让他过来接我。
13点,太阳正旺,回到家卸下单车,又马不停蹄驱车去县城买内胎。得益于这些年公路车的热潮,小县城里居然也有美利达和喜德盛的专卖店。多买了2条,差点恨不得买5条,老板多少有点揶揄的说,实体店东西贵,再说,你也没这么倒霉吧?我想也是。回到家已经3点,闷热中重新组装好内胎,刚想给车架装回去,额头上的汗珠就砸在了地上。那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轮毂的异样。打气筒一次次压下,随着气压逐渐升高,轮胎并没有像预期那样圆润鼓起,反而在某个位置突兀地隆起一个包,像极了某种病态的肿瘤,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肯定是被撞变形了。伸手摸了摸轮圈,果然,气嘴附近已经凹陷一个坑,没想到这出门的一个小坑洼就把车伤成这样,这真是出师未捷轮先死啊,就在我盯着那鼓包发呆、纠结到底是想办法弄个新轮毂,还是就这样硬着头皮上路时,家里的氛围已经悄然变了——屋外,毒辣的太阳正悬在头顶,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空气里弥漫着热浪的躁动。大叔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刀,案板上已经摆好了刚被抹脖子的鸡,他一边熟练地给鸡拔着毛,一边头也不抬地朝我喊了一嗓子:“太阳这么大,你这个时候还出去?别到半路中暑了!”鸿也在一旁附和着,看我手里收拾着刚买回来的内胎,眉头皱着:“这天气太邪乎了,已经很多天没有下雨,闷热得很,真要出远门可得掂量掂量。今晚还是继续喝先算了吧?”父亲更是一如既往的唱起来反调:“一个人跑这么远干什么?”

肿瘤式轮胎
冰冻啤酒还是在路上被烤?太阳虽已开始往西边下降但仍然热度十足,那一瞬间,心里的动摇像潮水般涌了上来。看着叔正在为晚餐忙碌的背影,再想想外面那片望不到头的大山,以及自己头晕脑胀的状态,一种前所未有的犹豫感揪住了我的心。我问自己:真的要现在走吗?顶着这么大的太阳,万一真半路中暑,那可就不是什么小事了。而且这个时间出发还能赶得及吗?可即便心里千头万绪,即便那变形的轮毂像块石头压在心头,即便冰啤酒无法抗拒,我看着自己那辆破车,那个想要出发的念头,却反而像被烈火点燃了一般,越烧越旺。邪门是真邪门,下贱也是真下贱。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重新耐住性子,一点点把外胎仔细地塞回变形的轮毂。指尖被胎唇磨得生疼,但我没有停下,反而更细心。我清楚地知道,这样带着隐患的轮毂上路,每一次下坡都可能是生死考验,这多少算是一场赌局,但是如果不在此刻处理好这个胎唇,后面赌输的概率只会更大。这就是户外,你满地打滚、哭天抢地都没用,永远只能自己负责。
还是毅然决然地出发了。
太阳在雾霾的空气中泛起一圈光晕,依旧孜孜不倦并带着某种嘲弄的加热整个天地山河,风里却似乎多了一丝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