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阿坝州小金县境内,有条鲜为人知的木尔寨沟,它和热门的双桥沟景区只隔着一条山脊。海拔四千米山脊之上分布着十三个俗称“海子”的高原湖泊,其中九个常年性湖泊组成的海子群,被命名为九架海。从听到这个名字到启程前往,我只用了三分钟,而完成徒步穿越,却用了整整三天。
我看到了很美的景,也遇见了很多人,路上的风景已经在照片里定格,而人心的风景,只能用文字记录。于是散文成了游记,游记写成了传记,传记写成了历险记。
D1:木尔寨沟
2021年的国庆,我和好友宝哥爬完四姑娘山二峰,返程的途中邂逅了一位女向导。听说我们想找人少景美的线路徒步,她推荐了这个叫木尔寨沟的地方。
图:向导手机里的木尔寨沟

由于是完全陌生的线路,我和宝哥决定先轻装探路,有需要再回来拿装备。第二天清早,我们把头灯、相机和登山靴寄存在旅店,只背两个睡袋和少量食物,穿着运动鞋就出发了。出门前我就在打车平台上搜到了这个地方,导航显示只有二十分钟车程,可直到吃过早饭还不见有人接单。我们沿着大街问路边的店家,得到的也都是无效的反馈。宝哥显得有些失望,说要不咱换个地方?
“再多问几家,总有知道的,路在嘴边嘛!”说着我来到一个肉铺门口。
这是个很小的铺面,屋里放着台冰柜,门口的铁案板上有几块红白相间的牦牛肉。一个黝黑的汉子盘着腿坐在门口的板凳上,也不招揽生意,自顾自地抽着烟。听说我们要去木尔寨沟,他眼睛一亮,话匣子打开了。从他的口中我知道了那边的大致情况:相对于双桥沟长坪沟这些热门景区来说,木尔寨沟尚处于开发的起步阶段。沟里公路只修了十四公里,再往里走就是原始森林和雪山,没有居民也没有手机信号,只有零星的牧民在山上放牛。大部分游客只是把这条沟当作徒步的起点,终点叫九架海。
“哥你咋知道这么多,你是那边的村民吗?”我对面前的屠夫和这个叫九架海的地方充满了好奇。
“我以前做旅游的,对那里熟得很!你们进去之后沿着水泥路一直走,路边有村民做过向导,可以找他们带路去九架海。”他又看了看我们的装备:“找不到向导就原路返回,千万不要私自穿越!”
“那现在还有车过去吗?”我和宝哥有些懵圈。
“每天只有两趟班车过那边,现在太晚了,我给你们找个车!”他掏出手机。
“现在又不是国庆节,哪里要这么贵嘛!”那头似乎报了个他不满意的价格,他挂掉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这个太黑了,我再给你们找!”
说着站起来走进旁边的超市,几分钟后拽着一个烫卷发的小伙子走了出来。“他送你们过去,给四十块钱就行!”
上车前我才想起来加他的微信,他边打开二维码边交待我们注意安全:“我姓兰,你们有事随时打我语音,没接就是上山放牛去了!”
“你们去木尔寨沟干嘛?”刚坐到后排,小伙就回过头问我。
“听说那里风景不错,过去逛逛。”我顺口答道。
“都是玩户外的,忽悠谁嘛!你们肯定是去穿越九架海的!”他笑得很轻蔑。“我带游客不是一两天了,什么人没见过?最怕像你们这样的,啥都不懂就是胆子大!九架海是你们能随便去的吗?那里到处是原始森林和悬崖,没有向导根本走不出去,而且没有手机信号,出了事救援都找不到!”
“那我们走到公路尽头然后原路返回总可以吧?”我试探着问。
“哼,你以为说进就能进哟,疫情期间除了本地人担保,检查站不会给游客放行的!要不你们加点钱,我刷脸把你们送进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答应了他开出的价格。
到了沟口检查站,我们果然被拦了下来。一位戴着眼镜的小个子老头倒背着双手从石头房子里走出来,透过车窗瞄了一眼后排座位上的我们,摇着头说:“回去吧,县里面下了通知,任何人都不让进!”
“别嘛,我是双桥沟的,带他们进去转一圈就出来。”小伙嬉笑着掏出一支烟,用方言跟大爷套近乎。
“不得行!谁都不得行!你不要为难我嘛!”老头接过烟,却还是不肯松口。
“你们看我没说错吧,现在我刷脸都不管用了!和老头僵持了半天,小伙觉得没面子。“你们要么在这里下车自己想办法,要么加钱回镇上。”
“还有别的办法吗?我们就想进去看一眼,哪怕不下车都行。”我不甘心。
“办法倒是有,你们再多加点钱给我去登山协会备个案,我才敢带你们进去,不然在里面出了事可是要连累我的!我让你们在这下车就是这个原因,法律这块我可拿捏得死死的!”他指了指公路边的摄像头。
宝哥看到希望,开始和他谈起了价钱。我不愿浪费时间,拿起背包下了车,打算单独和守门员老头沟通。到了检查站才发现他不见了踪影,八成是吃饭或者上厕所去了。连忙打电话叫宝哥拿行李过来,一溜烟地绕过检查站,终于进沟了。
就像兰哥说的那样,偌大的山沟里空无一人,在崭新的泊油路上走了半天居然没看到一辆车,路边景色也乏善可陈,只有几匹没拴缰绳的野马在路边悠闲地啃着草皮,见我们靠近,纷纷吓得掉头就跑。
公路两边的路灯已经竖立起来,有的灯杆上还装着未完成的摄像头,一块块雪白的里程碑也似乎在提醒着我们这里不久后将开发成景区:路上会车流如织,检查站会变成门票站,刚才那些马儿也将被拴上绳子,套上马鞍供游客骑行-就像假期结束后放下背包,朝九晚五的自己。
图:第一块里程碑
图 :受惊的马儿
走过第五块里程碑,我们见到了第一户人家,女主人听到狗叫从院子里走出来,挥着手招呼我们进屋休息。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她对我们的出现有些惊讶。听说我们想去九架海,她摇了摇头。“没人带路,啷个(怎么)去嘛?”
我问她有没有认识的向导,她说自己的老汉儿(丈夫)带游客上去过,但不认得去双桥沟的路,到九架海之后只能原路返回。“他在县城工地做事到晚上才回,你们今晚可以住我家,叫他明天一早带你们上山。”大姐的热情让我们受宠若惊。
我和宝哥商量了一番,决定先顺着公路找能带穿越路线的向导。我留了大姐的电话,谢过她之后继续往前走。
过了K8里程碑不远,路边有个锁着铁门的大院子,里面也有狗叫得很凶,宝哥说咱们就在这化缘吧。我大声呼喊之下,院子里小屋的木门吱呀打开,一个光头小哥揉着眼睛给我们开了门。
得知我们来意,小哥先从碗柜里端出半盘肥油油的腊肉片子,又打开冰箱翻了半天找出块冻得梆硬的猪肉,指着案板上的一半颗卷心菜和几个干瘪的辣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一个人在家懒得做饭,就这些东西你们看着弄吧!饭钱随便给就行!”
我二话不说拿起菜刀开始下厨,宝哥帮忙往炉火里添着柴,刚炒好最后一个菜,外面狗又叫了起来,接着推门进来两个大爷。小哥说这是给他家放牛的牧民,我邀请他们坐下来一块吃饭,顺便跟他们打听向导和线路。

两个老人都是地道土著,放了一辈子牧,走遍了山里的沟沟坎坎。听说我们要去九架海,一个大爷连忙摆手:“去不得去不得,危险得很!上山的路边还有牛棚子可以住。下山就是无人区,只有中间一条道,两边都是崖!没人带路你们走不出去!”
另一个大爷倒是很淡定地说他的儿子知道路,并给了我们电话号码。“他经常带游客,你们走到公路的尽头看到一辆红色的大卡车就是他的,白天他在山上放牛没信号,晚上你可以打电话给他!”
从小哥家出来,我和宝哥都很兴奋,虽然连向导的面都没见到,但好歹有了清晰的目标。走了不到半小时就来到公路的尽头,路边果然停着一辆红色的大卡车,看着天色还早,我们径直钻进了丛林。
这是片千年沙棘林,也许是气候和海拔的原因,本应是灌木丛的沙棘在这里居然长成了高大粗壮,主干分明的大树,只有树枝上残留着黄色的沙棘果证明着它的身份。一条泥泞的小路通往丛林深处,路旁随处可见牧民的牦牛,远方的雪山在云中若隐若现,构成了昨天在向导手机里看到的画面。
图:已经乔化的千年沙棘树

走了大概半小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吆喝着赶牛,我连忙大声喊话。顺着声音的方向,密林中钻出个人。他自我介绍姓宋,说你们要找的人还在前面赶牛,不知道啥时候下来。我问他是否能帮忙找向导,他留下电话让我们出去再后联系。
走出丛林来到一片开阔的草地,路边有个石头堆砌的牛棚,旁边有几头黑正猪卖力地拱着地里的白菜。我走到牛棚边踮起脚顺着门缝朝里看,只见屋中间的火堆上煮着一大锅牛奶,旁边床下有双鞋,却怎么叫都没人答应。
图:拱白菜的猪

图:牧民的牛棚

四下找了几圈依然没有发现其它牧民的踪影,我们又往前走了几公里,直到被栅栏挡住了去路。这时候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决定原路返回。

走回公路,红色卡车已经不见了,宝哥跺着脚说肯定刚开走不久。还好不远处就有了手机信号,我翻出老人家给的号码拨过去,却一直无法接通。眼看着要天黑,我拨通了宋哥的电话按照指引找到他家,一只哈士奇在门口欢快地冲我们摇着尾巴。

宋哥正在院子的牛棚里挤奶,听我说完穿越的想法,他钻出来打量了我们一番:“你们没有带帐篷?”然后一直自言自语般重复着这句话:“没有帐篷,没有帐篷怎么爬?”我被他念得不耐烦,问他租帐篷加请向导总共需要多少钱。他停止念叨,报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的价格,并表示我们得花三天时间才能完成穿越。我和宝哥对视一眼,谢过他之后回到公路上。
我们朝山下走,宝哥打电话那个二峰的女向导问路,她也说徒步穿越九架海需要三天两夜,而且要提前预约向导。我不甘心地挂了电话,又打语音给兰哥。
“我带游客上去过,体力好的早上七点出发,下午六点就能到双桥沟。你们刚爬完二峰还能走这么远,体力肯定没问题!”兰哥非常肯定地说。“但必须得有人带路!”
此时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和宝哥头顶着繁星站在空旷的公路上,四周群山的轮廓在月光的映照下如魅影般包围着我们。冰冷的山风从脸上吹过,让人从疲惫中苏醒。我细细咀嚼着每个人说的话,骨子里的倔强被点燃:登山就像小马过河,九架海被你们说得越玄乎,我越是要亲自去看上一看!
今晚是肯定要在沟里过夜了,宝哥主张去中午吃饭的光头小哥家借宿,我想起沟口那位热情的大姐,看看表才九点多,于是拨通了她的电话:已经休息的大姐听说我们还在山上,显得有些着急:“你们吃饭了没有?在哪个位置?“搞清楚我们的位置,大姐叫我们去光头小哥院子里等着:“先去烤烤火,我老汉这就骑摩托车来接你们!”
半小时后,我们回到早上路过的那个院子。此时大姐已经起床给我们做好饭菜,烧好泡脚的热水,还端来一小盘黄澄澄的酥油。
大姐的丈夫姓朱,朱哥说他其实也是在几年前带朋友去过一次九架海,只记得上山的路,让我们吃了饭赶紧休息,他明天一早带我们上去后还得原路返回-穿越是不可能了,但在夜深人静的大山深处能有这样的温暖的承诺,我已经很知足。
图:简单而温暖的饭菜

刚睡下不久,朱哥就敲门进来,一脸抱歉地说刚接到工地电话要他一早赶到镇上办保险,没办法带我们上山了。我心下一沉,不甘心地从包里翻出纸和笔,通过朱哥的口述画了张地图,打算明天用它试着走一走,大不了原路返回。
“上山要经过六个牛棚,附近都可能有放牛的牧民,翻过九架海垭口就是无人区了…这里叫水草坪,这里叫槛木杆…”朱哥看着我手绘的地图,边嘱咐边给我标好每个途经点的名字。
朱哥离开不久,屋外开始电闪雷鸣,随后下起大雨,似乎老天也在和我们过不去。可能是房子的通风不好,我半夜开始过敏,眼泪鼻涕一直流,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搜攻略,看能不能在前辈们的游记里找到靠谱的路线,结果还真发现马蜂窝平台上有人出售穿越九架海的奥维地图(专业的户外导航软件,支持离线gps导航)。这时已经是凌晨三点,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拍下商品后给卖家留言尽快发货。没想到正是这份地图让我们的旅途有了故事,也差点让故事成了事故。
图:地图上的穿越路线

D2:高山上的牛棚
几乎彻夜未眠熬到早上七点,打开门发现外面雨居然停了。吃过早饭,朱哥把我们送到了公路尽头,临走再次叮嘱我们找不到路就回来。我们坚持要支付食宿费用,他很不好意思地收了点汽油钱。
沿着熟悉的路,我们很快来到猪拱白菜的牛棚边(槛木杆)。牛棚不远处有条水流湍急的小溪,溪边有很多游客留下的垃圾,上山的路应该就在对岸。我拿着手绘地图找到独木桥,过了小溪却发现无路可走。我认为是朱哥记错了路,不敢再用那张地图,又折返回来举着手机到处转悠,终于找到个有信号的地方打开邮箱:谢天谢地,卖家发来了地图。
靠着断断续续的信号装好了导航,才明白朱哥的路线大致正确,是我走错了一座桥。看着屏幕上清晰的路线,我和宝哥信心满满,觉得当天就能完成穿越。
跟着导航我们很顺利地找到了上山的路,在一条条小溪和千年杜鹃花林中轻快地穿行着,没过多久就到达第二个扎营点黄桶坡。
图:杜鹃花林中的小路

黄桶坡营地其实是一大块草坪,旁边有一个废弃的牛棚,山上的雪水汇聚成一条小溪,溪水清澈甘冽,的确是露营的绝佳场地。遗憾的是这里也有许多游客留下的垃圾,让人看着恶心。
图:黄桶坡营地

我们贪恋眼前的美景,拍了很多照片才离开营地往上走。这时地图出现了偏航,导致我们在灌木丛里钻了半天才回到正确路线。到达最后那个牛棚时已经快十二点,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将近一小时,包里的食物也只剩下几片面包和半袋奶糖,再往上走肯定是冒险了。这时候我远远地看到牛棚门口有人在劈柴,走过去问路才发现是一对牧民夫妇。

劈柴的男人姓杨,他似乎见多了我们这样的游客,没等我问完路就直接说:“我老远就看到你们了,你的脚力跟我老婆差不多,肯定要天黑才能到九架海!”
我问他是否能在牛棚里借宿一晚,他把我叫到屋里,边榨酥油边和我聊。“你们从哪里来?做什么工作的?到这里租车吃饭花了多少钱?带现金没有?...”
“你开个价吧!”我明白他的意思。
“前阵子有个福建人给了一千二叫我老婆带上九架海。你们不用带路,就随便给个三五百吧!”他没有停下手中的活,也不看我。“管你们早晚两顿饭!”
“没问题,但我们没有现金,这里也没信号,只能下山之后转给你。”
“不要紧,我知道哪里有信号,做完酥油就带你们过去转账。”见我脸上露出一丝不快,他又补充了一句:“不是不相信你们,是之前有游客骗过我。”
这时他的妻子也走了进来,听说已经谈好了价钱,她热情地给我们泡了两包方便面,说牧民一天只吃两顿,晚饭要八点以后了。
刚吃完面,还没来得及躺下休息,老杨就叫我们跟他去转账。走了快两小时,终于来到一个视野开阔的山坡上,风景也还不错。
“就是这里,你们看看有信号了没?”
我拿出手机,果然有两格移动信号。宝哥当场扫码转账,他开心地收了款之后叫我们休息一下,给家里报个平安,然后低下头继续刷起了抖音。我边拍照边环顾四周,远远地看到山坡下的景物有些眼熟,仔细一看居然是滥木杆!难怪有信号,都快走回出发地了。
图:对面的山下就是滥木杆

又花了两小时走回牛棚,泡面提供的能量已经消耗殆尽。我可怜巴巴地找杨嫂讨吃的,她从床下拖出个纸箱让我自己拿。破烂的盒子里面装着各种劣质饼干和没有生产日期的小面包。我问她有没有新鲜点的食物,她又弯腰在床下翻了会子,居然找出来三个苹果,让我和宝哥眼里同时泛起绿光:我俩已经好几天没吃水果了。
我正啃着苹果,老杨走了进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块做好的酥油开始称重。看着他认真地一笔笔在小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账,我好奇地问他在这里住了多久。
老杨依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这个牛棚是他二十年前建的。每年秋天夫妇俩都要在山上待三个月挤奶做酥油,一个秋季能做上千斤,装满几个箱子就用牦牛驮去山下卖,每斤能卖八十块钱,顺便采购点物资回来;到了来年的春夏又可以挖药材:冬虫夏草,红景天,川贝...加上偶尔接待游客的费用,小两口在当地已经算高收入家庭,但这样风餐露宿的生活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受得住,每一分都是辛苦钱。
啃完苹果,我还是饿得发慌,突然想起来昨天朱哥吃的那几块酥油,问老杨能不能弄点给我们尝尝。他摇摇头嘿嘿笑着说你们吃不惯。
图:打秤的老杨,桌上是做好的酥油

老杨把酥油都称好重装箱后就上山赶牛去了。我见宝哥正狼吞虎咽地吃着破纸箱里的过期面包,也忍不住从里面翻出几包饼干,边吃边观察着这石头屋子-和山下的牛棚一样,屋子中间的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里面熬煮着新鲜的牦牛奶。房梁和四周的墙壁已经被熏得乌黑,墙边用石头支起来两张床,上面铺的被褥油光发亮,大小能勉强放下两个睡袋。让我惊讶的是床脚的台子上居然摆着一台小电视,旁边还有电源插座和充电器-原来牛棚外的小溪里有个微型发电机,我兴奋地叫宝哥赶紧拿手机出来充电,然后自己钻进睡袋闭目养神,一心盼着杨嫂早些弄晚饭。
图:手机没信号的地方却能看卫星电视

图
:
这个锅盖下面就是水力发电机

迷迷糊糊中我被熏了醒来,睁开眼只见满屋子浓烟,烟雾里宝哥拿着小风箱泪流满面地给篝火鼓风。桌上摆着两碗炒好的土豆丝,锅里正在炒一锅油光发亮的腊肉片子,滋滋地冒着油发出诱人的香味。杨嫂把炒好的腊肉盛到碗里,往锅里添了点开水,从床下翻出两棵蔫了叶子的白菜,不洗也不切,一把掰开扔到锅里,端起桌上的腊肉往锅里滤几滴油,一碗白菜汤就算成了。主食是馒头,杨嫂说这是自己用酸奶发酵的。
“我们都吃这个,比米饭管饱!”老杨说着拿来一个可乐瓶,里面有小半瓶浑浊的米酒。“喝点?自己酿的!”他先给自己倒了一茶杯。
“不用了我不喝酒。”我摇着头大口啃手里的馒头,拿筷子的手在碗里挑瘦一点的腊肉。
图:高山上的晚餐

两个馒头下肚,又烤了下火,灵魂总算回到了躯壳。饱暖思情趣,我站起来叫宝哥出去看星星,他赖在火堆旁不肯动,我独自走了出去。刚推开门,就被寒风吹得打了个哆嗦,抬起头,果然望见满天的星辰洒落在银河里-我爬了那么多的山,却未曾见过如此清澈的星空。
在我的大声呼唤下宝哥也裹着冲锋衣哆嗦着走出来,也被迷住了几分钟,拿手机咔嚓了几张照片发现漆黑一片,丢下句:“拍照交给你啦!”便闪进了屋里。
我先在牛棚顶上用石头搭个简易三脚架用来固定手机,又在寒风中调试了半个小时参数,不停地换着角度拍了几十张照片,却还是无法捕捉星空的本色。
旅行就是这样,很多美好只能身临其境去感受,照片和影像能记录下来的永远是属于别人的风景。
图:这星空是大山送我的礼物,是独属于我的璀璨。

D
3:九架海
第二天一早杨哥就上山放牛了,杨嫂按照约定给我们泡面里加两个荷包蛋,又切了几片馒头煎得两面焦黄给我们做路餐。我给保温杯和捡来的可乐瓶里灌满开水,走到门口又拿着手机和她确认了一遍垭口的方向,这才放心出发。
图:最左边就是垭口

有了昨天的教训,我们没有一味赶路,而是边看地图边定位,小心翼翼寻找着前辈们踩出来的足迹。可走到地图上的分叉口还是出现了偏航。反复刷新导航之后,我们决定沿着右侧陡峭的乱石坡直线上行,爬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发现我们早已离开本该迂回的线路,直接上切到垭口底下!
图:红线是我们走错的路

接下来应该要翻越垭口了,我们盯着地图来回找了半天,最后把目标锁定在两个碎石坡上。面对一陡一缓的两个坡,宝哥说爬那个缓的。
图:第一个乱石坡

这个坡看上去缓不少,却全是松散的滑沙和碎石,脚踩上去就有石块坠落。我小心翼翼爬了一段,回过头提醒宝哥注意避让,却看到他趴在坡上发呆,对我的呼喊无动于衷。为了避免落石砸到他,我绕到坡的边缘攀岩上行,好不容易到了顶,却发现另一面是白雪覆盖的悬崖,只好又咬着牙原路下撤。
图:乱石坡的背面

图:往下看,宝哥成了小红点

因为是攀岩上来的,下撤时体力有些吃不消,为了减负只能把背包解开扔下去,看着它像球一样飞速地往下滚了十几秒才重重砸到岩石上,我心里有些发毛。差不多半小时后,我终于挪到宝哥身边,他脸色苍白地说自己刚才低血糖发作从坡上滑坠下来。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冲锋裤磨了两个大洞,登山杖也折弯了,还好人没事。
“找不到路我们就回去吧!”宝哥虚弱地说。
“你在这休息,吃点东西,我去探路!”我从他包里拿出大部分行李和食物,独自朝另一个陡坡走去。
拿着手机边刷定位边在乱石堆里来回寻找石缝里驴友遗留的垃圾,最后终于在被放弃的陡坡上发现一条不显眼的小路。为了保险起见我没有急着召唤宝哥过来,而是自己先爬了上去。路很窄,但比起刚才那个危险的流沙碎石坡还是很安全得多。我越走越有信心,终于爬到了垭口。
图:海拔4900米垭口

翻过破损的石墙,青海子(蓝魔之泪)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卧槽!这就到了?”我对自己爆了句粗口。感觉所有的困惑与彷徨都在那一刻尘埃落定。
眼前的海子和雪山固然很美,但却似曾相识。曾经走过的九寨沟和川藏线上,都有毫不逊色的风景。但那时的我步履匆匆,无暇顾及。无限风光在险峰,只有经历过旅途的艰辛,才能感受到眼中的惊艳。
这时我头上的帽子被大风吹走,想起来宝哥还在等信号,赶紧回到垭口冲着他大喊着挥手。他听到呼喊慢慢站起身来,低着头一步步机械地向上挪。
我扛不住冻,到石墙边找个避风处坐下,开始就着开水咽馒头片。吃了好几片走过去看看宝哥还在往上挪着。我又从包里翻出昨天塞进去那个苹果-已经被摔烂了一半。
啃完苹果,宝哥终于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和我一样,他也盯着那块绿宝石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操他大爷!”
登顶的喜悦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刚才耽误了太多时间,我们比原计划晚了两小时到这里。宝哥的状态很差,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吃东西,完全是凭着意志力往前走。地图又不断出现各种偏航,让我在几个山坡之间来回折腾,累得气喘吁吁。为了赶时间,我决定放弃经冰川海子下撤的传统路线,选择另外一条更险的路:老杨说这条路可以早两小时到双桥沟。为了在天黑之前下撤,接下来的几个海子我们都没有过多停留,几乎是拍照即走。
图:娃娃海(baby sea神翻译)

图:远方的雪山

图:黑海

图:接近干涸的白海子

这条近路就像木尔寨沟里那个老牧民说的那样:“中间一条路,两边都是崖”。严格来说它本身就是由悬崖上的落石滚出来的碎石坡。头顶的崖壁上随时会有新的石头落下,脚下的石头也很松。宝哥一心想着下山,远远地走在我前面。我攀着石壁小心翼翼找落脚点,尖利的石块磕在薄薄的运动鞋上,让我十分想念留在旅店的那双登山靴。
图:悬崖下的小路,宝哥在阴暗处

走完乱石坡,来到一片很大的高山草甸坡,坡度不大,我加快了脚步,和宝哥的距离也越来越小。我掏出手机拍照,发现已经有了信号,悬着的心放下大半,赶紧给家里发了个视频报平安,一抬头却不见了宝哥。
我以为他坠崖了,凑过去才发现他跳下了一个干涸的瀑布,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叫我看看地图确认是不是这条路,我看了看手机感觉没有偏航,又原路返回搜索一遍,也再没发现其他的路了。
图:地图上的线路

宝哥有些着急地说要不先下去试试,看了一眼之后又说底下的平台更高,跳下去估计就很难爬上来。我让他千万别跳,然后打了个视频给兰哥。
听我描述完现在的处境,兰哥冷静地叫我们不要慌不要乱走,把摄像头切换过来给他看周围的景物,看着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问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听我说有地图导航,他长舒了口气,叫我定位截屏发过去,随后发来一张截图,上面画了条红线。
兰哥说这就是下山大致的路线,让我们再仔细往左边找找路,“千万别乱走,那里很多悬崖!如果天黑了还没走出草甸区就原地等,我上来接你们!”
图:兰哥凭记忆画的线路

兰哥的话让我俩平静下来,我拿着地图,比对着他画的轨迹在草甸间来回穿梭,上下攀爬,终于在远处的草丛里找到了路。
我想打电话叫宝哥过来,却发现手机信号却又没了,喉咙也已经嘶哑,我只能再次手脚并用爬回去叫他。“你再不回来我就要跳下去了!”宝哥看到我,边往回走边说。

从草甸区到原始森林,看上去不过几百米的垂直距离,我们走了将近三小时,中间不断地调整着路线,到达原始森林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我们的头灯和充电宝都放在客栈,手机电量也只剩了一小半,所幸是森林里的这条小路很明显,基本上可以不用导航。我在前面快速走着,每走几十米就停下来等宝哥。
半小时后,天终于完全黑了,我掏出手机,边用闪光灯照路边开着免提打电话给兰哥。听说我们已经到了原始森林,他长出一口气说不用急,天黑就慢慢走,我给你们找车。
不一会儿,有电话打了过来,那头的人似乎对这里也很熟,问清路线之后说会在出山的路口等我们。为了留存电量,我关掉了闪光灯,借着初升的月色徒步。
图:林间小路

终于,透过稀疏的树林远远地看到了月光下发白的公路。我加快脚步走到路边,掏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远远地看到一辆车开过来,打着双闪停在我身边。司机是兰哥的朋友,就住在双桥沟里。他径直把我们带到客栈,宝哥扒拉两口饭就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取暖,面对我的采访,他哆哆嗦嗦地说了句“终于活着回来了!”

第二天我们在双桥沟玩了一整天,沟里的景色也很美,我却无心观赏,乘坐着景区里免费观光车走马观花。大巴经过昨天出山的路口,我说下去走走吧。拍完照我们闲逛到一家饭店,楼顶上放着一块人造的“天空之境”,我坐在上面望着远方的雪山,恍如隔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