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花雕 于 2011-7-4 15:12 编辑
抗战中国老兵周炳:我亲历的“驼峰飞行”

专栏作家 陈 援
周炳,字伯炎,湖南长沙人,虽然今年已是85岁的高龄了,但依然头脑敏捷、谈吐犹健。我早就知道他是飞行员出身,是“两航起义”中驾机北飞的飞行员之一。后来又知道,他的飞行生涯,是从世界航空史上著名的驼峰飞行开始的。这就更增加了传奇色彩。今年是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听一位驼峰飞行的亲历者,讲述当年,并记录下来,不仅出于好奇,也是一种责任。半年前,我就着手准备,多次采访周老,但写出来的,只是驼峰这一特定事件的散点描述。原因是:常年以来,周老养成了习惯,少谈自己,多说别人。他说:“驼峰飞行持续四年多,飞行人员牺牲1500人,其中三分之二以上是美国人,人家远渡重洋,把热血和生命留在了异国他乡;还有我的前辈和同事们,也有近500人哪!挥挥手起飞了,却永远地留在了蓝天里,留在了横断山脉的峡谷里。人家说什么了?没有!只有我们这些人还能说说往事了。当然应当说他们。”我在努力详尽记录了周老所述,写出一篇亲历者忆往的文章之后,再次采访,要求他以亲历者的身份,来反映反法西斯战争一个侧面,周老才涉及了一点儿自己。在我问他答中,讲述了他所经历的“驼峰飞行”——
“我是不经意地成了飞行员的”
我念大学考的是浙江大学英语系。由于日本侵华战争局势的发展,沿海和内地的大学都迁到了大后方。在昆明,我成了西南联大的学生。原想上新闻系,却成了政治系的学生。那时的文科系,要求学生选修一门数理化,而且记学分。我选了物理,浙大是8分,联大是6分。我在浙大就拿到学分了,学得不错。没想到这8个学分的物理学,是我一辈子主要工作——飞行的基础。即将毕业时,大半个中国都在日寇的铁蹄下,大学生谋职难。1943年底到1944年,我找工作。或许我这个文科生,一辈子就该与飞行打交道。先是我的一个同乡,是陈纳德的中校翻译官,叫我去考翻译,考上了。可我不想参军,没去。随后,中国航空公司办驾驶员训练班,从大学毕业生中招飞行学员,我去了。主要是考英语口试,我很容易地通过了。体检时间长,那是因为美国医官很认真,而战时条件所限,化验结果回来得晚的缘故。大约十天吧,我接到了获准参加中航公司驾驶员培训班的通知。
为什么在那时候当飞行员?这个问题我回答了一辈子,一辈子我都实话实说,不唱高调:开飞机体面,舒适,收入高。在战乱的旧中国,这是一个蛮好的职业。中航公司是中国政府管辖、美国人主要投资管理的公司,用得上英语又赚得到钱。战后我还想出国进修。这个工作当然可干了。至于危险嘛?开始没多想,只觉得开飞机挺好玩儿的。在那个汽车还是稀罕物的年代,一位同学有车,我做他的“专职司机”,开得很熟练。要是把那么大的金属机器,弄上天去,一定更好玩儿。
至于安全问题,一直到现在,我都认为:成熟的飞行器,是人类为自己造的保险系数最大的机器。比如起落架,老式飞机就有几套系统,正常的出了故障,有备用;备用的不行,用螺旋桨增压;再不行,地板下还有手动装置,还可以利用惯性甩出。现在的747更棒,机身下伸出两个小管,头上有叶片,用气流带动加压。只要维护得好,有情况时不慌,安全是有保障的。
战争年代飞行,即便是民用航空,也是有特殊危险的。会遇上敌人的空中拦截和地面炮火。特别是“驼峰飞行”,是当时的飞机在近极限条件下的飞行,加上复杂的气象和不完备的导航系统,危险极大。美中双方四年损失的五百架飞机绝大多数缘于此。那时我们随时可与公司解除合同。也有人这样做了,但大多数飞行员选择了飞下去!那是形势使然:全世界人民结成大联盟,共同反对德意日法西斯。美国和苏联的空军飞行员来了,在中国和印度支那上空打击日本强盗。飞虎队或我们的飞机一上去,敌机骚扰就少了,老百姓就不会被敌机扫射轰炸了,跑警报就少了。老百姓对中外空中烈士极为敬重,修坟立碑,隆重安葬。其中还有不少无名烈士墓。在那样的时刻,那样的环境中,不少海外华侨都回国参战,我们受过高等教育,以所学之长,为打击日本空中强盗的飞虎队运输物资,热血青年都会干下去的!
拿着“皇舆”飞驼峰
我学飞行时,“驼峰飞行”已经开始了。开办训练班,是为了解决运输业务增多,飞行员不足。旧中国,国家和军方都有航校,质量不行。学出来没几个能上天的。中航公司招不到人,就到大学毕业生里挑,开班培训。每期一个班,十五六个人,淘汰率不低,能取得资格的可没那么多。我是因为外语和物理受的益。大概一共办了十七八个班吧,我是第四期或第五期的,记不准了。
什么是“驼峰飞行”呢?飞行是讲航线的,多以地名命名航线。驼峰不是地名,也不是区域名。1942年,日军占领缅甸并侵入我国云南,向重庆等未被日军占领地区运输战略物资的“最后一条陆路输血线”滇缅公路被切断。中美被迫开辟从印度到云南的战略物资转运空中航线。我们要在云贵高原、喜马拉雅山麓,在当时飞机极限性能的情况下,开展空运业务。这里最高山峰7600多米,而当时的运输机载重时只能飞3500米左右,不得不在驼峰似的高山峡谷中穿行,才有了“就像小蜜蜂在驼峰间穿行”的“驼峰飞行”一说。
为避开敌人的空中和地面炮火,我们飞行路线要经常改变,增加夜航,减少白天飞行,无疑要增加更多困难。当时的旧中国,航空事业很落后,导航设备不足,飞行资料短缺,困难更大。我的老前辈潘国定,是早期飞驼峰的飞行员之一。他最初是拿着“皇舆”飞驼峰的。因为那时,政府没有云贵高原航测图,能找到的只有英国人帮清朝皇帝搞的驿站传邮用图,像圣旨似的——皇舆。图上有山川河流村庄道路和只能参考的等高线。先进的飞行器却照着皇家驿道马车用图去飞,岂不笑话?这张图,在潘老飞行皮包中放了好多年。解放后,潘老做了中国民航总飞机师,我在他的书房里还见过。老人故去后,他家公子整理东西,不知留下没有。如果找到,放进博物馆,倒是弥足珍贵的驼峰文物呢!
“驼峰飞行”,主要是在印度的加尔各答、阿萨姆省的汀江和缅甸的密支那到中国云贵川之间的飞行。中国的大西南,当时机场不少,昆明、楚雄、云南驿、蒙自、呈贡、陆良、沾益、寻甸、罗平、泸西、昭通、叙府等十多处,少数是正规机场,大多是简易的。开始是空载出去,装上物资回来;后来,戴安澜将军的远征军打仗了,也运输兵员。驼峰运输的大部分是美军空运完成的。中航公司只运了较小的一部分,但在那场大战中的贡献依然功不可没。中航公司的美、中、加拿大、澳大利亚、英国和丹麦的飞行员们,形成了世界航空史上最独特的不可想象的集合体,近四年的时间里,飞了80000架次,运进物资50089吨,运出物资20472吨及33477名军事人员。
飞行中我们要经过印度和东南亚的热带森林上空、喜马拉雅山南麓的植物垂直分布地带、山北的永久冰封地带,还要穿行激流汹涌的横断山脉那条条峡谷,会遇上强气流、暴风雨、雨雾,还有机身结冰,再加上空中地面的敌人攻击,困难之多、危险之大可想而知。还有当时的飞机,远没有现在的性能,飞行高度和载重都有限。飞一趟驼峰,C-47飞机只能运2.6到2.7吨物资,54加仑的航空汽油也就是12桶吧。后来的C-46好了点,能运6-7吨。正是这条不惜工本乃至不怕牺牲的运输线,保障了抗日空中力量的燃料弹药,打击了日本空中强盗。60年了,有人问我当年险不险?险!值不值?值!要不,这十来年,我参加一些与“驼峰飞行”和飞虎队有关的联谊活动,见了当年的老同行,大家都七老八十了,忆及往事,怎么一个个还都意气风发,有志薄云天的劲头呢?
首飞驼峰和飞行险情
因为形势需要和美国教官深深理解飞行,再加上学员都是大学毕业生,短短几个月,参加几十个小时的培训后,我们就正式上机了。我第一次正式飞行,就是用C-47飞驼峰。记得那是1944年10月,那天下着雪,从昆明飞印度的汀江。虽然是见习副驾驶,协助看高度、看航线、看仪表,我还是有些忙不过来。正驾驶是位经验丰富的美国飞行员,很耐心。飞了一会儿,我就从容了。大约三个半小时到达目的地。那边机场附近有招待所,两排房子,一排住空勤,一排住地勤,四到六人一屋,中间是伙房餐厅,很简单但很干净。飞行员每周四天班,上班时间不许回家,或在天上飞,或在招待所休息。一般是飞一个或一个半来回就睡觉。不分白天黑夜,人歇马不歇,飞机卸货检修维护再装货,又上天了。
白天飞行有时会碰上日本飞机。我的一位美国同事,是空军战斗机转来的正驾驶员,技术棒,经验丰富。白天飞行遭遇敌机,他驾机钻到两山间的河谷,躲过一劫。我在空中没正面遇到拦截。只是有一次,从印度飞昆明,已在云南上空,日本飞机来炸昆明。他们还挺“武士道”的,快到时在空中呼叫昆明塔台,叫完了飞机就到了,又是轰炸又是扫射。我们受命转呈贡机场着陆。那是美军B-24轰炸机基地,有防空火力,他们没去骚扰。有的同事就没那么幸运了。林汝良是空中报务员,他的飞机在空中遭遇敌机,被击中迫降。迫降成功后,日本鬼子还不放过,除林汝良外,机组人员都牺牲了。那架飞机是客货兼用,陆美英做空中乘务员。近年有文章说陆美英是“中国女空乘第一人”,此说有理。说她是燕京大学毕业生,不准确。她是南京金陵大学毕业的。她在机上被穿过机舱的日本子弹击中背部,是林汝良把她救到草坪上咽气的。
很多人都知道有个“铝谷”的说法。其实,同驼峰一样,“铝谷”也不是具体地名。我们飞到横断山脉,常遇七千米高的大山。那时的飞机,飞行高度也不过如此,重载还要加小心,只好在山谷中穿行。由于飞行图和导航设备问题,再加上多变的气象,飞行困难很大。稍有不慎,刮树碰山,就成永绝。常飞的几条山谷,都有失事飞机。几年的驼峰飞行,摔在这几条峡谷的飞机,总在200架以上吧!许多中外飞行员,牺牲在这里,连尸骨也找不到。前几年,不是还有罹难美国飞行员的弟弟,在云南地方政府和当地少数民族的协助下,为飞行员收尸的事吗?那位飞行员生前我是见过他的。战争啊,有多少无辜的人被它夺去了宝贵的一切!60年后,往事重提,我们不是应当同仇敌忾,谴责法西斯给全世界人民造成巨大灾难吗?当年,白天飞过这些地方,残骸的铝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们都知道,那是同事们用鲜血在控诉法西斯暴行,用鲜活的生命为代价,为我们指路啊!
在“铝谷”,我曾看见一架飞机,几乎完好无损地担在一个山头上,飞近了,看见机身上喷的号码,机组里有我很熟悉的同事。再飞近了,能看见舱门打开了一点,驾驶舱里没有人。我多希望下面有人向我们挥手,我们好记下坐标,告总部派人营救啊!飞过它上空了,什么也没发生。要知道,在这样的高原密林,气候恶劣,毒虫猛兽经常出没,就是迫降或跳伞成功,走出来的人都是奇迹,生还的可能性太小了。
我还算幸运,在驼峰飞了至少1100个小时,空中遇险有限。记得主要有两次,都是从印度往回飞:一次天好,空中也没情况,中途停站,正驾驶是位美国飞行员,因为顺风省油,为轻快些,他让抽出些燃油。一爬高,油跑到油箱后部了,机头翘着,不上油了,着陆时也翘着头,再也发动不了了。好在到了地面,有惊无险。解放后,我飞国际航线,在印度某地,我们巧遇。他给印度一位王公当私人驾驶,请我好吃了一顿大餐,是为当年的事压惊吧!还有一次有点儿悬,起飞后,遇见强气流,像一个巨大的旋转气囊。看过遛鸟的吗?气囊就是罩着笼布的鸟笼,我们如同小鸟,在里面难以控制地上上下下。不知道气团有多大,也不知道它的边缘在那里。往上打舵,刚爬上一点儿,一股气流过来,就往下掉。四周电闪雨雾,黑云滚滚,无法分析情况。正驾同我商量,看罗盘向海上飞,不行就在海上迫降,总比坠地撞山希望大些。按规定,海上迫降前,正驾离位反向坐,副驾操纵飞机。撞击水面时,正面坐的可能受伤,由正驾处理情况和救人。看着航图和仪表,到海上了,居然跑出了气团。这时才发现,我们俩长时间竟然都是用双手捏着方向舵,像摆弄绣花针似的让飞机适应气流,保持高度和方向的。
胜利的喜悦
1945年,在欧洲战场,德意军开始吃败仗;在中国和亚洲战场上日本侵略者也节节败退了。我们飞驼峰的人最有感受,日本空袭少了,我们白天飞得多了。飞经中缅公路,看得见联军和中国的远征军频繁调动。大家还兴高采烈地讲飞虎队炸印度支那日本兵的事:由于日军供应不足了,他们在东南亚的军队,就地取材,用原木搭工事。一轰炸,木工事就散了,残兵败将们把木头再敛起来,马上又有掩护了。飞虎队学诸葛亮,来个火攻,扔燃烧弹,小鬼子就惨喽!要知道,飞虎队的物资供应,也有我们一份呢!中航公司参加驼峰运输的空地勤人员中,中国人越来越多。1949年,“两航起义”后,参加到中国民航工作的人员中,据不完全统计,就有200来人是参与驼峰工作的。
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那天,正赶上我休班,和夫人徐月华在昆明逛街。整个昆明沸腾了,鞭炮、锣鼓、欢呼声响成一片。尽管早在预料之中,还是喜出望外。“剑外忽闻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杜工部的诗意,只有此刻才体会由衷。停战以后,驼峰飞行又延续一段时间,飞到1945年9、10月份。中航公司在驼峰飞行期间,共损失了47架飞机,失事的机组人员中,生还的极少。但是,1945年8月以后,尽管还有人飞驼峰,却没有再发生坠机事故。这个统计数据,是中国民航局原副司长徐克继,因病致残后翻译的美国人小威廉·W·利里的《龙之翼》所记载的,权威人士认为此书材料翔实,价值颇高。
从那以后,中国航空公司成为中国民用航空的大企业。1949年11月9日,我们在香港和中央航空公司一道,宣布起义。驾机回来,成为中国民航的一员,发展了祖国的航空事业。有一个巧合:北京的航空博物馆里,有一架XT115号飞机,那正是我当年飞驼峰的伙伴,也是我从香港把它飞回来的。它从民航退役后,听说在南方一个小地方,也不知航空博物馆的同志们从哪儿把这老伙计找了回来。去年冬天,儿子从美国回来,我携老伴和儿子、女儿特地去看这老伙计,同它合了影。我想,它会把那一代人前赴后继飞驼峰、抗击日本侵略者的事情,一代代讲下去的。
网络编辑:张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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