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太白山十八年记 - 陕西 - 8264户外手机版

  陕西

有些路,共同走过;有些险,独自承担


——风雪太白山十八年记


二零二六年,宝鸡的雪,一如往年般落下。前几日,与老友草根兄在外同游,车窗外流转的风景,忽然就与十八年前那个白茫茫的天地重叠了。如今的他,已是宝鸡市户外协会的会长,可提起当年,他趴在雪地里气喘吁吁、又哭又笑的模样,比任何头衔都更生动。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风雪便呼啸着涌来——那是二零零八年春节,一封来自秦岭最高处,用冰与雪写就的挑战书。


那时,我们正挣扎在齐膝的深雪里,每走一步都耗尽力气。草根兄会突然停住,整个人几乎扑在雪地上,然后抬起头,用尽最后的劲儿“控诉”:“你说咱这是不是一群神经病嘛!老娘的热炕不暖和嘛?寒冬腊月跑到这鬼地方受这号罪!” 他抹一把脸上的雪渣,仿佛在发表卸任演说:“不干了,这回说啥都不干了!我回去就金盆洗手!” 那狼狈又认真的样子,总能引来一阵有气无力的哄笑。这戏谑的“悔恨”,成了苦旅中奇特的解压阀。只是谁也没想到,当年喊得最响要“金盆洗手”的这位,后来竟把脚印更深地踏进了山野。


我们一行十人。老刘哥年近六十,是队伍里的“定盘星”,更是行走的“快乐泉”。他的身体遵循着古老的节律:天色一暗,体力便如潮水般褪去,脚步沉滞;但只要晨光微露,他就仿佛被重新注满了能量,不仅能走,还会对着苍茫雪岭,吼一嗓子苍凉高亢的秦腔。那声音像一把凿子,劈开凝固的冷空气,也凿进我们每个人疲惫的心里,成了移动的“精神电台”。


领队锡兵,像一枚沉默而坚定的楔子,用身体在无路的深雪中为我们“犁”出足迹。我那未满十六岁的儿子,眼眸里闪着倔强的光,非要抢着背更重的包。还有老狄、白云、开心、火狐狸,以及另一位我已叫不出名字的山友——我们就这样,被命运和风雪捆在了一起,成了生死相伴的一小队人马。


雪太深,路太滑,三天的行程,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与夜色赛跑。我常落在最后,大口喘着粗气。那个在家有些叛逆的少年,却一次次停下等我,轻声鼓励:“爸,咱十步一歇,行不?”


在大文公庙那晚,老刘哥严重高反。我把自己的睡袋、羽绒服全裹在他身上,出门化雪烧水,用葱须、姜片熬了驱寒的汤,又冲了油茶。看他终于沉沉睡去,鼾声响起,心里一块巨石才算落地。回头给儿子煮面,三包方便面,三根火腿肠,本想着父子分食,却被正长身体的少年连汤带水扫荡一空。我只好用剩下的热水,泡开一块干硬的烧饼。


那一刻,我甚至做好了放弃的准备,天亮就带儿子和刘哥原路返回。但锡兵和大家斩钉截铁:“一块来的,就得一块回。”这话,比篝火还暖。第二天,老刘哥竟奇迹般恢复,秦腔再次响彻山谷,我们整队,向着拔仙台进发。


当我们终于相扶着站上秦岭之巅,遥望云海在脚下奔腾翻滚,激动与欣慰尚未化开,一个更清晰的念头已然浮现:下山,远比上山更难。


危险来得猝不及防。就在离开拔仙台不久,一处被雪完全覆盖的斜坡,我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控,朝着雪雾笼罩的陡坡滑坠。大脑一片空白,时间被拉长。就在生死一线的罅隙,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我向后拽住——是儿子。他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了我的背包带。那个单薄的少年,成了我在深渊边的唯一锚点。我们半躺在雪地里,相对无言,只有风雪在耳畔嘶鸣,诉说着后怕。


从红河谷下撤的路,是与意志力的漫长凌迟。雪常深及膝盖,每拔一步,都耗尽全力。团队的节奏在极致的消耗中瓦解,每个人都在独自面对体能的极限。连乐观的老刘哥也只剩下沉重的喘息,白云远远落在后方。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雪杖插入深雪时空洞的“噗嗤”声。膝盖传来隐痛,我只当是疲劳,全然不知,拔仙台那一摔,已在我身体里埋下了伏笔。


暗夜中,沿着红河谷无尽的盘山公路跋涉,希望像风中的烛火。老刘哥望着路边林管站的房子,说:“就睡这儿吧,明天再走。”草根兄又燃起他那标志性的、混合着鼓励与“忽悠”的热情:“再往前,拐个弯,我朋友有个山庄,有热乎的!” 刘哥问:“多远?”“开车十来分钟。”


这“十来分钟”的车程,我们用尽最后的气力,走了一个半小时。终于抵达那座名为“太乙”的山庄,它却在冬季歇业。我们拍门呼喊,良久,一位老者的声音传来。几近乞求地说明来意后,却只得到冷硬的拒绝。草根兄笑着打起“人情牌”:“我和你老板是好朋友,不开门,回头他该开除你了。”老人瓮声答道:“你叫他现在就把我开除了去——我是他舅哩!”


门,终究还是开了。老人的老伴为我们支起大锅,煮了满满一锅烩面片。油汪汪的汤水,热腾腾的面片,被我们这群雪地归人狼吞虎咽,吃光喝净。许多年过去了,我仍固执地认为,那是我此生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当我们终于重回人间,挤在前往汉中路火锅城的路上,引得路人侧目。后来才知,严重的脱水与消耗让我们个个面部浮肿,自己却浑然不觉。劫后余生的我们相视一笑,疲惫中带着完成一切的释然。


我们都以为,最难的路已经走完了。


直到一周后,单位组织去海南。南国的阳光灼热,海风温柔。换上短裤的早晨,同屋的同事盯着我的腿惊呼:“你这膝盖,怎么一个大一个小?”我低头,只见右膝肿胀未消,与左膝对比鲜明。想下楼买药,几次竟疼得起不了身。


站在28℃的椰林旁,拔仙台-20℃的寒风仿佛穿越时空,再次击中了我。后知后觉的,何止是身体的伤。领队开路的身影,队友沉默的并肩,儿子那救命的一拽,刘哥穿透风雪的秦腔,草根兄雪地里的笑骂,陌生人那锅救赎的烩面,还有自己浑然不觉、却一路咬牙扛下的痛楚…… 所有这些重量,都被完整地封存在了那个冬天的山里。直到十八年后,在一个截然相反的、温暖明亮的世界里,它们才清晰地浮现出全部轮廓。


山永远在那里,用风雪丈量人的极限。而人行走其间,用歌声、用援手、用一顿饭的温情、用插科打诨的笑骂,定义着生命的韧性与温度。那趟旅程,我们带回来的,远非一座山峰的海拔数字。


人生需要一场这样的探险,故事需要十八年这样的沉淀。以此文,敬风雪,敬岁月,敬同路人——包括那位曾发誓“金盆洗手”,却把山野当成了终身事业的老朋友。


冬季徒步强悍

感觉很亲切!就像在昨天。

发自8264手机版 m.8264.com
发表回复 关闭 发送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复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