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河谷下撤的路,是与意志力的漫长凌迟。雪常深及膝盖,每拔一步,都耗尽全力。团队的节奏在极致的消耗中瓦解,每个人都在独自面对体能的极限。连乐观的老刘哥也只剩下沉重的喘息,白云远远落在后方。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雪杖插入深雪时空洞的“噗嗤”声。膝盖传来隐痛,我只当是疲劳,全然不知,拔仙台那一摔,已在我身体里埋下了伏笔。
暗夜中,沿着红河谷无尽的盘山公路跋涉,希望像风中的烛火。老刘哥望着路边林管站的房子,说:“就睡这儿吧,明天再走。”草根兄又燃起他那标志性的、混合着鼓励与“忽悠”的热情:“再往前,拐个弯,我朋友有个山庄,有热乎的!” 刘哥问:“多远?”“开车十来分钟。”
这“十来分钟”的车程,我们用尽最后的气力,走了一个半小时。终于抵达那座名为“太乙”的山庄,它却在冬季歇业。我们拍门呼喊,良久,一位老者的声音传来。几近乞求地说明来意后,却只得到冷硬的拒绝。草根兄笑着打起“人情牌”:“我和你老板是好朋友,不开门,回头他该开除你了。”老人瓮声答道:“你叫他现在就把我开除了去——我是他舅哩!”
门,终究还是开了。老人的老伴为我们支起大锅,煮了满满一锅烩面片。油汪汪的汤水,热腾腾的面片,被我们这群雪地归人狼吞虎咽,吃光喝净。许多年过去了,我仍固执地认为,那是我此生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当我们终于重回人间,挤在前往汉中路火锅城的路上,引得路人侧目。后来才知,严重的脱水与消耗让我们个个面部浮肿,自己却浑然不觉。劫后余生的我们相视一笑,疲惫中带着完成一切的释然。
我们都以为,最难的路已经走完了。
直到一周后,单位组织去海南。南国的阳光灼热,海风温柔。换上短裤的早晨,同屋的同事盯着我的腿惊呼:“你这膝盖,怎么一个大一个小?”我低头,只见右膝肿胀未消,与左膝对比鲜明。想下楼买药,几次竟疼得起不了身。
站在28℃的椰林旁,拔仙台-20℃的寒风仿佛穿越时空,再次击中了我。后知后觉的,何止是身体的伤。领队开路的身影,队友沉默的并肩,儿子那救命的一拽,刘哥穿透风雪的秦腔,草根兄雪地里的笑骂,陌生人那锅救赎的烩面,还有自己浑然不觉、却一路咬牙扛下的痛楚…… 所有这些重量,都被完整地封存在了那个冬天的山里。直到十八年后,在一个截然相反的、温暖明亮的世界里,它们才清晰地浮现出全部轮廓。
山永远在那里,用风雪丈量人的极限。而人行走其间,用歌声、用援手、用一顿饭的温情、用插科打诨的笑骂,定义着生命的韧性与温度。那趟旅程,我们带回来的,远非一座山峰的海拔数字。
人生需要一场这样的探险,故事需要十八年这样的沉淀。以此文,敬风雪,敬岁月,敬同路人——包括那位曾发誓“金盆洗手”,却把山野当成了终身事业的老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