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2010年9月,一个网名叫“逆流之河”的青年在8264户外资料网发布了一篇名为《北方的空地——孤身穿越大羌塘无人区》的帖子。这篇帖子讲述了他用77天时间,独自推着一辆载满补给的
自行车,在平均海拔5000米的藏北无人区跋涉1400公里的故事。
短短数月间,这篇帖子点击量突破900万,堪称中国
户外运动史上的一个奇迹。杨柳松其人,被越野圈“骨子里有点谁也瞧不上谁”的老炮们一致盛赞为“真大神”,是“中国户外探险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后来出版的《北方的空地》豆瓣评分高达9.1,作品入围中国户外年度金
犀牛奖,更使得中国的户外探险活动跻身世界顶尖行列。
那个时代,走进山野的人,是真正意义上的“探索者”。
但如今,我们不得不承认:从杨柳松独自推车横穿羌塘的那一刻起,到大约2023年为止,是中国户外
徒步爬山的黄金年代。而此刻,我们正站在这个黄金时代的废墟之上,面对的是一个被“小白”毁掉的末世。
上篇:黄金年代的精神内核
杨柳松在《北方的空地》中写道:“这是一个没有探险的时代,但不能没有探索,对自然,对自我。”这句话精准地概括了黄金年代户外人的精神底色——不是征服,而是对话;不是炫耀,而是自省。
那个年代的户外圈,有着一套不成文却深入骨髓的法则。8264论坛上,一篇穿越帖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准备,需要详尽的路书、精确的装备清单、反复的体能训练。参与者之间共享的是对自然规律的敬畏、对安全底线的坚守、对“无痕山林”原则的践行。

杨柳松本人,则是这种精神的极致化身。他“一贯低调的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注意力始终在无人的荒野之中。他不炫耀,保持低调,叙述平淡,文字朴实,可他越是平淡和朴实,你越能感到那种喷薄而出的激情,如高原日出般壮美。这种“低调毫无功利的
旅行态度以及面对未知的决绝意志”,感染了无数的当代中国人。
可以说,《北方的空地》不只是一本书、一篇帖子,它是中国户外黄金年代的精神灯塔。它告诉所有热爱山野的人:真正的户外,是把自己交付给荒野,而不是把荒野变成自己的背景板。
在此后的十余年间,这种精神滋养了一代又一代户外人,也让中国的户外徒步文化走向了成熟。从羌塘到
鳌太,从
狼塔到乌孙,一条条经典线路被探索、被记录、被传承,中国户外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黄金年代。
中篇:末世的五张面孔
然而,盛世之下,暗流涌动。
大约从2018年前后开始,情况起了变化。随着短视频平台的崛起,“小众秘境”“网红徒步路线”成为流量密码,大量此前毫无户外经验的人涌入山野。他们被社交平台上美化过的风景吸引,带着“有手有脚就能爬山”的错觉,把户外变成了消费场景、打卡背景。
于是,末世的五张面孔次第浮现。
第一张面孔:垃圾遍地
当记者走进
南太行十字岭路段,发现沿途步道两侧的草丛、石缝里,随处可见塑料瓶、零食袋、易拉罐、纸巾等生活垃圾,一些垃圾被风吹至悬崖陡坡,悬挂在山间灌木枝头。当地村民王永攀无奈地说:“这两年随着徒步线路的爆火,游客量越来越多。每到周六日或者节假日,游客量每天可能都有几千人,就会有部分游客为了减重,把垃圾随手就扔了。”
在
河南沁龙峡,清明假期过后,沿线遗留大量塑料瓶、泡面桶等垃圾,多位户外领队在社交平台发文痛心呼吁。在
贵州一处瀑布,记者看到数十个一次性餐盒堆积在天然洞穴内。
成都徒步爱好者梅梅发起的“净山计划”,7次从赵公山和九峰山捡回180大袋垃圾,累计重量超1000斤。
西安徒步爱好者黄先生每周组织志愿者到秦岭各个“野山头”捡垃圾2至3次,每次能捡回约200斤垃圾,而这些垃圾,“都是徒步爬山的人丢的”。
更令人心寒的是,村民自发组织的清山队,清理速度远远赶不上一天几千名游客的“随手一扔”。
那些口口声声“热爱自然”的徒步者,为何把垃圾留给了自然?答案并不复杂:许多人的“热爱自然”,不过是“征服自然”,而非“守护自然”。他们已经习惯了城市景区“几步一垃圾桶、保洁随时跟进”的服务模式,一旦进入没有垃圾桶、没有保洁员的未开发区域,便暴露出环保意识的严重缺失。
第二张面孔:事故频发
如果说垃圾是对自然的冒犯,那么事故频发,则是对生命的轻贱。
被誉为“中国最危险徒步线路”的鳌太线,2012至2017年间已有46人失踪或死亡。尽管2018年当地zf已明令禁止穿越,伤亡事件却从未停止。2026年元旦,5名违规穿越者中,3人死亡、1人受伤。
类似的悲剧几乎每天都在上演。2025年10月,
青海祁连山冷龙岭,251名徒步爱好者因违规进入高海拔区域被困,经过72小时搜救后转移,其中1人因失温及高原反应遇难。2025年5月,
江西一名20岁大学生瞒着家人独自进入秦岭腹地,在冰晶顶附近失联,9天后被找到时已经失温离世。2025年12月,一名23岁的硕士研究生在
四川甘孜州
田海子山徒步时,因严重高原反应不幸身亡。2026年1月,河南南太行一条未开发户外路线上,一名26岁男性徒步者从百余米高崖坠落遇难。
有十余年徒步经验的“老驴”王一山明显感觉到,这几年队伍里新手多了不少,“商业性的户外队伍数量扩大了五六倍,大量‘小白’通过社交平台被招募进来”。更可怕的是,许多“小白”误以为“有手有脚就能爬山”,殊不知山野不是游乐场——装备不足、路线误判、高原反应、失温猝死,大自然会以最残酷的方式提醒人类:敬畏,才是安全的前提。
第三张面孔:线路被封
面对层出不穷的垃圾和事故,各地zf的选择出奇一致——封。
2025年11月,甘孜党岭关闭所有徒步线路。康定市随即发布公告,对
贡嘎山镇
那玛峰、金银山等
山峰及全市范围内未开发的山地、林地、峡谷进行全面封闭,任何组织和个人严禁进入开展
登山、徒步、穿越、
露营等活动。川西道孚县、理塘县、炉霍县等多地先后发布禁止徒步公告。
2026年4月,
新疆昭苏县文旅局发布公告,全县所有山区严禁任何形式的徒步、穿越、登山、露营。这意味着
夏特古道、夏塔大北线、南天山北线等著名线路,2026年均全年封闭。此前,特克斯县已通知
乌孙古道2026年暂不开放;
西藏定日县更是在3月宣布永久关闭
珠峰东坡嘎玛沟徒步。
再加上前几年已被封闭的鳌太线、
年保玉则、狼塔古道,户外徒步登山管理已全面收紧。户外人心中一条条经典线路,正在从
地图上被抹去。而每一次封山的背后,都是一连串垃圾遍地的事故现场、一次次本可避免的救援行动。
第四张面孔:“小白”涌入
以上所有乱象,归根结底指向同一个问题:大量毫无户外素养的“小白”涌入,正在彻底瓦解这个圈子的根基。
资深徒步爱好者杨阳拥有十多年经验,走过包括珠峰东坡在内的多条高难度线路,却始终不敢挑战鳌太线。他指出,许多“小白”被社交平台美化后的风景吸引,低估实际风险,经验与装备严重不足,部分徒步者甚至缺乏基本的保暖中层衣物,遇险时无力应对。
央视记者调查发现,商业性户外团队在借社交平台热潮快速扩张的同时,却缺乏相应的安全保障与专业能力。报名费仅80到108元的“入门级”徒步活动,包含往返大巴接送,却在宣传中写着“问鼎
北京之巅”这样的夸张口号。
这些人习惯了被“服务”,走进山野时带着城市生活的惯性:垃圾有人收、危险有人救、迷路了有人管。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未开发的荒野中,没有救援队随时待命,没有垃圾桶每百米一个,唯一的依靠是自己的准备和判断。
杨柳松曾说:“走出荒原没有想象的幸福感,或是什么成就感,甚至是一种轻度的抑郁和迷茫。”真正的户外人走出山野,带回的是对生命的沉思;而那些打卡式的小白走进山野,留下的却是满山的垃圾和一次又一次的事故通报。
他们以为自己在接近自然,实际上,他们正在亲手杀死自己向往的东西。
第五张面孔:政策全面收紧
如果说垃圾、事故、封山、“小白”涌入是来自圈子内部的溃烂,那么政策层面的全面收紧,则是来自外部的重锤。
户外运动的迅猛发展,早已超出了现行管理体系的承载能力。面对层出不穷的违规穿越、事故频发和公共资源被过度消耗,各地zf和管理部门不得不祭出越来越严厉的手段。一套“预防—监管—追偿—惩戒”的全链条治理机制正在加速成型,而这一过程,正在从根本上改变户外徒步的生态。
救援收费:公共资源不再免费“兜底”
长期以来,违规探险者形成了这样一种惯性思维:即使出了事,反正zf会来救,救援是免费的。这种“任性”的背后,是公共资源和公益力量被无节制地消耗。
数据显示,2019年1月至2025年10月,仅北京市门头沟区因户外探险导致的山岳救援类警情就达370余起,累计出动近500车次、3200余人参与救援,营救被困人员870余人。中国探险协会发布的《2024年度中国户外探险事故报告》显示,2024年共发生户外探险事故335起,涉及千余人。每一次救援的背后,都是消防、应急、公安等部门大量人力、物力、财力的投入。北京平澜公益基金会救援专家周亚辉坦言:“有的救援非常困难,为了找一个人找很长时间。咱们现在有直升机救援了,这个一出动,一两个小时要几十万,所以救援带来的人工成本、经济成本、公共资源的支出非常大。”
更令人揪心的是,在救援过程中,救援人员自身也常处于险境。同一时间内,宝贵的应急资源用来救援任性探险的“
驴友”,就可能无法被用于应对其他可能发生的、真正的公共突发事件。
面对这一困境,政策层面的回应来得迅速而坚决。2025年10月14日,北京市昌平区率先印发《昌平区户外登山涉险救援管理办法(试行)》,首次明确对因违规登山活动导致动用公共资源救援的,zf保留追缴相关费用的权利。紧随其后,门头沟区于2025年11月13日出台《门头沟区户外登山涉险救援及追偿管理办法(试行)》,明确相关主体可以向被救援人员追偿实施救援发生的向导及第三方劳务人员的劳务费、院前救治费等各项合理费用。
2025年11月29日,昌平区在数小时内接连发生两起登山涉险事件。当天18时许,7名成年人带领6名未成年人擅自进入十三陵镇一处未开发区域登山后失联,经过多部门200多人9个小时的紧张搜救,13名被困人员于次日凌晨安全获救;当天22时许,又有3名成年驴友因体力不支被困延寿镇大杨山。两次救援累计耗时近17小时,直接经济成本超过15万元。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救援不再是“免费的午餐”。救援结束后,昌平区应急管理局依据新规,向涉事驴友详细解读了救援费用追缴机制。最终,16名当事人共同出资购买了280件救生衣,捐赠给昌平区延寿镇黑山寨村和辛庄村,用于防汛应急保障工作,以“公益代偿”模式完成了救援费用的追缴。这也是北京市首例户外涉险救援费用公益代偿案。
门头沟区的追偿力度更为直接。2026年1月,一对夫妻冒雪进入有“京西小鳌太”之称的豹子岭,因积雪路滑不慎摔落山崖受伤。这场救援成为门头沟消防山岳救援史上持续时间最久、难度最大、环境最恶劣的一次营救,历经近40个小时才将两人安全转运下山。事后,门头沟区应急管理局依法启动费用追偿程序,追偿救援费用1万余元,专项交由蓝天救援队用于采购救援装备、补充应急物资,形成“规范行为—有偿担责—反哺救援”的良性闭环。
2025年9月,11名驴友擅自闯入江西庐山未开放区域,一名驴友不幸坠崖身亡。当地zf紧急调集120余人的救援队伍奋战一天一夜,最终依法对10名驴友共追偿救援费用7.4万元。
从“无偿救援”到“过错追偿”“公益代偿”,这一转变释放出清晰而强烈的信号:公共资源不是“任性”的底气,违规涉险,需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正如昌平区应急管理局相关负责人所言,“追缴救援费用”并非强制收费,而是一种法律权利和有力警示,旨在遏制任性冒险行为。
然而,政策的落地并非一帆风顺。一个令人心寒的案例,揭示了“任性”驴友对公益救援事业的深层次伤害。
2025年4月21日,两名驴友在
陕西秦岭“光鹿跑兵冰”路线徒步穿越时失联。事发当晚,失联驴友的同伴向公益救援组织求助,家属曾承诺每人支付1000元,请“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参与救援。但经过多支救援队伍的全力搜救,两名驴友被发现时都已不幸遇难。事后,一名遇难者家属将公益救援力量、商业救援力量、相约爬山的同行人员以及事发地生态环境保护管理部门起诉至法院,理由是“阻止报警,耽误最佳救援时间”。
受此事件影响,原秦岭牛马队在2025年6月宣布解散,不再以主动救援为主,也不参加公益救援。这是国内第一起将救援队告上法庭的案件。一支救援队因一次“不成功”的救援而被诉以至解散,这不仅让救援者感到“好心救援却被告”的寒心,更引发了公众对民间救援法律风险与责任边界的广泛担忧。正如新京报评论所言,若任由救援行动在权责不明的灰色地带中运行,不仅会引发更多纠纷,更将严重挫伤民间力量的参与积极性,最终削弱社会整体救援能力。
“救者自危、不敢再救”的寒蝉效应一旦形成,最终受害的将是所有需要救援的人。而这一切的根源,恰恰是部分“小白”驴友的任性行为——他们不仅把救援当作免费的“兜底保障”,甚至在不成功的救援之后,还要将救援者告上法庭。
《自然保护区条例》修订:法律红线全面收紧
如果说救援收费是事后惩戒,那么2026年3月15日正式施行的第三次修订版《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则是在法律层面对户外徒步活动的全面围堵。
新版《条例》将旧版“核心区—缓冲区—实验区”的三区划分优化调整为“核心保护区”和“一般控制区”,实行更加严格的差异化分区管控。最核心的变化在于:核心保护区内,除极小范围的法定情形(如科研监测、应急救援等)外,禁止一切人为活动。徒步、露营、穿越、探险等行为,一律属于违法。这一规定,实际上将大量户外徒步活动直接定义为违法行为。
与此同时,新版《条例》大幅提升了处罚力度。旧版《条例》对擅自闯入行为的罚款上限仅为5000元,而新版将核心保护区内违规活动的罚款上限提升至10万元;造成生态破坏的,处100万元以上500万元以下的罚款。对比旧版,罚款额度最高翻了十几倍。
法律红线的全面收紧,意味着户外徒步的空间正在被急剧压缩。2026年4月,
广西防城港市上思县查处了新版《条例》施行以来首例因擅闯自然保护区核心保护区被立案查处的案件。这只是个开始。可以预见,随着新《条例》的全面落地,类似案例将越来越多,徒步爱好者的活动空间将被进一步挤压至谷底。
封山令与禁令潮:山门正在关闭
救援收费和法规修订还不是终点。在地方层面,越来越多的地区选择了一个更为直接的方式——封。
2026年4月,新疆昭苏县发布公告,宣布2026年全县所有山区严禁任何形式的徒步、穿越、登山、露营、越野穿越,涉及夏特古道、夏塔大北线、南天山北线等著名徒步线路,2026年均全年封闭。特克斯县随后发布通知,严禁在辖区内所有山区范围(含乌孙古道)内进行徒步活动,乌孙古道2026年暂不开放。
新疆和静县则宣布狼塔古道实行全面封闭管理,禁止穿越通行。巩留县紧随其后,严禁在辖区内所有山区开展徒步、穿越、露营、野骑等
户外活动。
与此同时,西藏定日县在2026年3月宣布永久关闭珠峰东坡嘎玛沟徒步线路。芒康县发布公告,严禁任何单位或个人以徒步、探险、露营等名义进入未开发徒步路线及周边林区。
冈仁波齐转山路段自2025年11月起实施封闭管理。
此外,青海年保玉则长期封禁,四川贡嘎环线、冷嘎措、子梅垭口等在防火期全封闭,
云南雨崩虫草线、
梅里北坡等也已长期封禁。
山门,正在一座接一座地关闭。
从鳌太线的永久封禁,到乌孙古道的暂停开放,再到珠峰东坡的永久关闭——曾经承载着无数户外人梦想与热爱的线路,正在从地图上一一消失。而每一次封山的背后,都是一连串本可避免的违规穿越、一次又一次让救援人员冒着生命危险的营救行动、一笔又一笔让地方财政不堪重负的公共开支。
制度围城:末世的最后一块拼图
救援收费、法规修订、封山禁令——这三者共同构成了一座制度的围城,将户外徒步活动牢牢困在其中。
公平地说,这些政策并非凭空而来。它们是被一桩桩血淋淋的事故催生出来的,是被一个个任性“小白”的行为逼出来的。当违规穿越者把救援当作“免费的午餐”,当“小白”们把自然保护区当作“打卡秘境”,当商业团队把“穿越野线”当作敛财工具,管理部门的反应只有一个选择:收紧、收紧、再收紧。
但政策的收紧,也让真正热爱山野的人付出了代价。
那些有着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户外经验的老驴,那些每次进山都会带走自己垃圾甚至别人垃圾的践行者,那些为了探索一条新线路耗费数年心血的先行者——他们的热爱、他们的敬畏、他们的坚守,在一刀切的禁令面前,与“小白”们的任性行为一样,被归入了“非法”的行列。
一座又一座山峰被封闭,一条又一条古道被关闭,一本又一本法规被修订得越来越严。这既是户外末世的必然结果,也是户外末世加速到来的催化剂。
2026年1月9日,国家体育总局登山中心发布通知,要求各地须严禁一切形式的违规徒步穿越活动,尤其不得擅自进入自然保护区等“红线区域”。政策的基调已经定下:收紧是大势所趋,短期之内不会逆转。
当制度的围墙越筑越高,当合法活动的空间越缩越小,当救援队因被起诉而解散——我们正在失去的,不仅是那条可以走的山路,更是那个愿意伸出援手的善意。
这,也许才是末世最令人悲哀的地方。
结语
从2010年杨柳松的羌塘穿越点燃无数人对荒野的向往,到2023年前后户外文化达到巅峰,再到2026年的今天——多条经典线路永久关闭、事故频发、垃圾成山、救援收费、法规修订、政策全面收紧——我们不得不承认一个令人悲哀的事实:
黄金年代已经结束,末世已然到来。
这并非危言耸听。一个圈子的黄金时代,从来不是由参与人数的多寡来定义的,而是由参与者的精神底色来决定的。当走进山野的人不再是为了“探索,对自然,对自我”,而是为了拍一张“人生照片”、为了在社交平台上收获点赞、为了跟风“打卡秘境”,那么就算参与人数再多,也不过是盛世下的虚火。
而虚火过旺的代价,正在由所有人共同承担:山川被污染、生命被吞噬、线路被关闭、政策被收紧。
有人说,这一切并非无可挽回。真正的徒步者,从来不是征服自然的人,而是与自然平等对话的人。这种对话,始于一个最简单的承诺:“我走过的地方,不留下任何我来过的痕迹。”
杨柳松在《北方的空地》中写道:“路的尽头什么也没有,因为你就是路本身。”他用了77天横穿无人区,不是为了让别人仰慕他,而是为了完成与自己的对话。这种精神,在当下的户外圈里,正在变得越来越稀缺。
当一座又一座山峰被封闭,当一条又一条古道被关闭,当满山的塑料瓶成为户外最真实的“风景”,当救援收费和法规修订成为新的常态,我们或许应该停下来问一问自己:
我们到底失去了什么?
我们失去的,不只是一条能走的山路,更是一种与自然对话的方式,一种对生命的敬畏,一种对自我的探索。当这一切被“小白”们的任性挥霍殆尽,留给后来者的,将只剩下禁令、围栏和罚款通知。
也许,末世不是从封山开始的,而是从第一个人把塑料瓶扔在山崖下、从第一个人穿着运动鞋就敢爬雪山、从第一个人把救援当作免费服务的那一刻开始的。
而走出末世的路,也许同样漫长——它始于每一个走进山野的人,都愿意对自己说一句:我来过,我离开,我不留下任何痕迹,也不带走任何东西,除了记忆和敬畏。